十月的北国省城,梧桐叶开始泛黄,傍晚的风裹着江水的湿冷钻进街巷。
乔岳鸣的生日家宴定在七点。
女儿乔芷兰三点就回了家,带着从城南老字号提回的桂花糕和两只现杀的土鸡。她没让保姆动手,自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鸡要文火慢炖,放几粒枸杞,半截党参——父亲近年血压偏高,油腻辛辣的一概不碰。乔芷兰三十七岁,保养得宜,只是眼角的细纹在笑起来时藏不住。她在省文联挂了个闲职,平日打理一间画廊,卖些本地画家的山水花鸟,生意不温不火,倒也体面。
沈默渊比妻子晚到一个小时。他脱下深灰色西装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公文包搁在鞋柜旁,弯腰换鞋时闻到厨房飘来的鸡汤香气。
“爸在书房?”他问。
“在练字。”乔芷兰用汤勺搅了搅砂锅,没回头,“你去陪他说说话,再有四十分钟开饭。”
沈默渊穿过客厅。这套房子是乔岳鸣调任副省长后分配的,一百六十平,装修风格停留在十多年前——米黄色墙纸,红木家具,客厅正墙挂着一幅“清正廉明”的行草,落款是乔岳鸣自己。地板擦得锃亮,茶几上永远摆着四只倒扣的玻璃杯,杯垫对得整整齐齐。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偏执的朴素与秩序。
书房门半掩。乔岳鸣背对门口站在书案前,羊毫笔悬在半空,正在临一张《张迁碑》。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浓密,肩膀宽厚,站姿笔直如松。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说:“来了。”
“爸。”沈默渊站在门口,“路上有点堵。”
“不急。”乔岳鸣写完最后一捺,搁下笔,拿湿毛巾擦手,“坐。”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红木茶几坐下。乔岳鸣端起紫砂壶给女婿倒了杯茶,动作不疾不徐。茶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个浙江商人春节前托人捎来的,乔岳鸣按市场价给对方转了钱,收据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一目了然。
“案子忙得怎么样?”
“还是那些。”沈默渊抿了口茶,“律所最近接了个拆迁纠纷,证据比较充分,庭外和解的概率大。”
“和解好。”乔岳鸣点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上法庭。打官司伤和气,对谁都没好处。”
“明白。”
乔岳鸣看着女婿,目光沉稳而温和。“你这个职业特殊。别人拿你当枪使,你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什么案子该接,什么不该接,得有判断。”
“芷兰说你上周去北京开会了?”沈默渊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
“例行汇报,两天就回来了。”乔岳鸣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老温的儿子今年考大学,你回头让芷兰包个红包。”
沈默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哪个老温?”
“温兆麟啊。”乔岳鸣叹口气,“他走了一年多了。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我们能帮衬就帮衬点。”
温兆麟。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进沈默渊胃里。他面上不显,只说“好的”,又喝了一口茶。
六点五十分,乔芷兰解下围裙走进客厅。“爸,默渊,上桌吧。”
餐桌是张老榆木八仙桌,也是乔岳鸣从老家运来的。四菜一汤:清炖土鸡、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凉拌木耳,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菜色朴素得近乎寡淡,不像一个副省长的家宴。
乔岳鸣在主位坐下,乔芷兰和沈默渊分坐两侧。空着的那个位置原本属于乔芷兰的母亲——三年前因病去世,此后吃饭时那个位置始终摆着一副空碗筷,没人说过要撤。
“动筷子吧。”乔岳鸣夹了块鸡肉,慢慢咀嚼,“芷兰手艺有长进。”
乔芷兰笑了笑,给父亲盛了碗汤。“爸,画廊下个月有个青年画展,您要有空来剪个彩?”
“剪彩就算了。”乔岳鸣摇头,“我去看看可以。叫上文化厅的同志不合适。”
“就您自己来,私人行程。”
“那行。”乔岳鸣难得露出笑意,“默渊也一起。”
沈默渊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饭桌上的话题像一条平稳的河流,从画展流向物价,从物价流向老家的亲戚,再流向乔芷兰计划明年要个孩子——这个话题每年都被提起,每年都被轻轻带过。没有人提高声调,没有人打断别人说话,所有对话都像被精确校准过,维持着一种温吞的、令人窒息的和谐。
但有些东西藏在碗筷碰撞的声音下面。
沈默渊注意到,乔岳鸣夹菜时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细微的颤抖。不是帕金森那种持续性的震颤,而是某种间歇性的痉挛,像肌肉在自行回忆什么。乔芷兰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父亲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端起碗喝汤,碗沿遮住了她的表情。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凌霜把警车停在开发区边缘的土路上,熄了火。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像墨汁一样涌上来。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几盏警示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悬在半空的鬼火。
“凌队。”副驾驶上坐着技术科的法医秦屿,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报案人是工地的守夜老头,说闻到了怪味。他起初以为是死狗,拿铁锹刨了两下,刨出一截手指。”
“报警时间?”
“四十分钟前。辖区派出所先到的,一看情况就上报了。”
凌霜推开车门。十月的夜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三十九岁的她干刑侦十五年,见过各种尸体——溺水的、坠楼的、肢解的、焚烧的——但每次接到这种报警电话,胃里还是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恶心。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知道,每一具无名尸体背后都站着一个杀人的人。
工地中央围了一圈警戒带,几盏临时支起的探照灯把现场照得惨白。辖区派出所的三个民警站在外围,脸色都不太好看。凌霜掀开警戒带走进去,秦屿提着勘查箱跟在后面。
土坑不深,大约一米二,底部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已经腐烂裂开。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皮肤呈灰绿色,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腱。指甲完整,修剪整齐。
“是被人埋进去的,不是坍塌掩埋。”秦屿蹲在坑边,没有急于动手,“坑壁的土层断面显示,回填时没有夯实,土质疏松。如果是自然坍塌,土层密度会更高。”
凌霜没有接话。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手指的部位。
左手小指的位置,是一截光滑的愈合面。不是死后被切除,而是生前陈旧性缺失。截断处骨质平整,显示是多年前的手术痕迹,而非外伤所致。
“记录这个特征。”她站起来,对秦屿说,“死者左手小指缺损,陈旧性。”
秦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挖掘工作用了两个小时。完整的尸体被从土里剥离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尸体被强腐蚀性液体处理过,面部特征已无法辨认,衣物残留极少,只有脚上一双皮鞋勉强保持形状。秦屿蹲在尸体旁边,用镊子从鞋底夹起一点干涸的泥土,装进证物袋。
“死亡时间大概多久?”凌霜问。
“初步判断,一年以上。”秦屿摘下手套,“更精确的要看耻骨联合和牙齿磨耗。但这具尸体的腐蚀程度比较特殊,用的不是普通的酸,可能是工业级的——这种东西普通人搞不到。”
凌霜点了支烟,站在警戒带边抽了两口又掐灭。远处工地围挡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效果图,上面画着未来的“滨江新城”——高楼大厦、绿树成荫、幸福家庭。效果图右下角印着一行字:项目总指挥乔岳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回到警局已经快凌晨一点。秦屿在解剖室通宵工作,凌霜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三个小时。天刚亮的时候,秦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初步报告。
“凌队,确定了几样东西。”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死者男性,年龄大约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死亡时间在十二到十四个月前。左手小指陈旧性截除,截除时间至少十年以上。死因待查,但枕骨有一处凹陷性骨折,可能是钝器击打。”
凌霜接过报告翻了翻。“有没有找到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
“牙齿做了X光,有三颗烤瓷牙,工艺很好,不是普通牙科诊所的手艺。另外——”秦屿顿了顿,“我们在被害人的胃内容物残留中发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物质。”
“什么?”
“桂花糕。”秦屿说,“胃壁虽然被腐蚀得很严重,但还是检出了糯米和桂花的残留颗粒。这个人在死前大约两小时内吃过桂花糕。”
凌霜抬起头。
桂花糕。城南老字号。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经过那家店时,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张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一个女人的侧脸,精致而苍白,正在打包桂花糕。
那张脸现在她想起来了。乔芷兰。
“还有什么?”她问。
“最后一件事。”秦屿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我从数据库里调了省城过去三年报失踪的男性,符合身高年龄条件的共十七个。逐一比对外伤特征后,只有一个人左手小指有陈旧性缺损。”
凌霜拿起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着衬衫西裤,站在一栋在建楼盘前微笑。背面写着名字:温兆麟。登记失踪时间:十四个月前。职业:恒泰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
她翻回正面,盯着那张笑脸。恒泰房地产。去年报纸上报道过,这家公司承建了滨江新城一期的安居工程项目。项目总指挥,依然是乔岳鸣。
凌霜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的出行记录。名字叫温兆麟,恒泰房地产的老板。我要他失踪前三个月的所有行踪,尤其是跟政府方面接触的时间地点。”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出神。
十五年了。从警校毕业被分到刑侦队,到如今坐在支队长的位置上,她办过的案子少说也有几百起。大部分案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按部就班地查证、逮捕、移交检察院,然后开始下一个。但有些案子不一样。有些案子像一根刺,你拔不出来,它就扎在那里,不时隐隐作痛。
凌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清晨的薄雾正从江面上升起,整座城市灰蒙蒙的,像被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远处滨江新城工地的塔吊已经在运转,钢铁臂膀在雾中缓慢转动,像某种沉默的巨兽。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默渊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听说你们在工地发现东西了?需要法律顾问的话,别自己扛。”
凌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和沈默渊是大学同学,公安大学刑侦专业,同届不同班。毕业后又一起分到省城,她进刑侦支队,他干了三年就辞职去律所,主攻刑事辩护。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友情,直到三年前沈默渊娶了乔芷兰,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她没回这条短信。
中午十二点,乔岳鸣在省政府食堂吃午饭。一份米饭、一碟青菜、一条红烧鲫鱼,总共十八块钱。他自己刷卡,自己端盘子,和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上。
秘书小周端着盘子坐过来,压低了声音:“乔省长,今天早上开发区派出所那边报上来一个情况。”
“说。”
“昨晚在滨江新城工地挖出一具尸体。刑侦那边已经开始查了。”
乔岳鸣夹菜的手没有停顿,把一块鱼肉夹到米饭上,用筷子轻轻压了压,让它浸透汤汁。他慢慢地咀嚼,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什么性质?”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一年以上。身上没有身份证件,目前身份待查。”
“那就等查清楚再说。”乔岳鸣端起汤碗喝了口紫菜蛋花汤,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预报,“告诉建设厅和开发区的同志,工地该怎么施工还怎么施工,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停工。安居工程关系到好几千户拆迁居民的回迁,耽误不得。”
“明白。”
乔岳鸣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端盘起身时,右手手指又开始细微地颤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盘子交给回收窗口的工作人员,转身走回办公室。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地毯,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乔岳鸣走得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时,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江对岸就是滨江新城工地,塔吊在雾中转动,像一个无声的时钟。
他站在那里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用左手按住颤抖的右手,自言自语般说了两个字。
“吃饭。”
与此同时,沈默渊在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里关上了百叶窗。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公文包最里层的夹层,取出一部不常用的手机,开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
短信记录只有寥寥几条,最近一条是十个月前的,对方发来的一句话:“东西还在老地方,需要的时候取。”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
“查。”
发送完毕后,他再次关机,把手机放回夹层,拉上公文包拉链。外面走廊里传来助理律师的脚步声和复印机运转的嗡鸣,一切如常。
沈默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刑事诉讼法释义》,翻到非法证据排除那一章。书页上密密麻麻画着批注和线条,有些是多年前写的,有些是最近加上去的。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五十六条上,手指在“收集证据的程序必须合法”这句话下面缓缓划过。
窗外,城市的午间车流喧嚣。远方那片正在崛起的新城笼罩在薄雾里,塔吊的钢铁臂膀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像一座巨大的、永不停止的钟。
而在城市另一头的刑侦支队解剖室里,秦屿正在显微镜下观察从鞋底泥土中提取出的矿物颗粒。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样本中含有黑云母、角闪石及长石斑晶,未见石英颗粒。初步判定为辉长岩风化残积层,此岩层在本市仅在西北部翠屏山区出露。
翠屏山。那个方向二十公里内只有一片村落。其中一个村子,名叫乔家坳。乔岳鸣的老家。
秦屿抬起头,透过显微镜的目镜,那片灰褐色的泥土颗粒被放大成一片荒芜的异星地表。而在这片寂静无声的土地上,某种沉睡了一年的东西正在醒来。
当天傍晚,凌霜独自驱车前往翠屏山。
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四十分钟,水泥路面渐渐变成碎石土路。乔家坳藏在一片马尾松林后面,二十来户人家,大多已经搬走,只剩下几户老人还守着祖屋。乔家的老宅在村子最高处,是一座青砖黑瓦的旧式院落,大门紧锁,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面落满灰尘。
凌霜没有靠近。她把车停在村口,步行绕到老宅后方。后院墙外是一片荒废的茶园,茶树已经疯长到一人多高。她拨开灌木丛,在一处塌陷的土坡前停下。
土层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不是一年前的翻动,而是更早——也许是三四年前,也许更久。她在土壤断层中看到一层黑色的塑料膜碎片,与裹尸袋的材质极其相似。
她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取证铲轻轻刮下一点土样,装进证物袋。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座沉默的老宅。夕阳正从屋脊后沉下去,将青瓦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回程的路上,凌霜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沈默渊。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凌霜。”沈默渊的声音很平静,“有空一起吃个饭吗?就你和我。”
“什么时候?”
“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风声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混合着信号干扰的沙沙杂音。
“好。”凌霜说,“地点你定。”
“老地方。”沈默渊说完,挂断了电话。
凌霜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证物袋上。袋子里那几克泥土正安静地躺着,带着一座祖宅后山的秘密,等待着被放在显微镜下,被提取,被分析,被写入一份终将呈上法庭的鉴定报告。
而她知道,今晚那顿饭,不会只是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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