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带着专案组从翠屏山撤回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阳光没有穿透省城上空的灰雾,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暧昧的、铅灰色的光线下,像一张曝光不足的老照片。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从铁盒里取出的证物袋——账簿、存单、铜钥匙和光盘,每一样都像烧红的铁块烫着她的掌心。
车子刚进市区,陈维年的电话又打来了。
“凌霜,你在哪儿?”
“刚下高速。”
“直接回支队,别去任何地方。”陈维年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紧张,“今天早上省监察厅的人来了,调阅了你们专案组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全部行动记录。有人举报你在办案过程中违规接触案件关系人,涉嫌程序违法。”
“陈局,我昨晚和沈默渊吃饭是在公开场所——”
“我知道。但举报材料里写得很具体,时间地点对话内容,一样不差。你是老刑侦,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凌霜沉默了片刻。“沈默渊自己举报的?”
“我不确定。”陈维年压低了声音,“但材料是通过省监察厅的渠道递上来的,落款不是个人,是‘正明律师事务所’。沈默渊是那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正明律师事务所。这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凌霜的太阳穴。沈默渊昨晚在饺子馆说的话一句一句浮上来——“程序正义不是坏人的保护伞,是所有人的保护伞”“如果你走错了哪怕一步,这世上就会多一个逍遥法外的人”。原来那些话不是在给她讲道理,是在给她写诉状。
“搜查令的事呢?”
“暂时冻结。”陈维年叹了口气,“省里要求你们暂停一切对乔家老宅及乔岳鸣副省长直系亲属的调查行动,等待监察厅的程序审查。时限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在刑事侦查中,四十八小时够一个关键证人出国,够一批物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陈局,我今天早上在乔家老宅搜到了物证。”凌霜说,“账簿、境外存单、一把钥匙和一张光盘。这些东西在程序审查期间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你没有搜到。”
“什么?”
“你今天早上去乔家老宅的搜查行动,因为搜查令在凌晨被叫停,所以没有发生。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在法律上属于非法取得的证据。”陈维年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非法证据排除规则,你自己清楚。在法庭上,这些证据等于不存在。”
凌霜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开始泛白。她看着膝盖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那张光盘反射着车窗外的天光,像一个在深水里发光的秘密。
“陈局,我们还有一条路。”她说,“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有一个例外——紧急情况下为防止证据灭失而采取的必要措施。今天早上我去乔家老宅时,乔芷兰已经带着另一批物证在赶来的路上。如果不是我们在场,那些东西很可能已经被转移或销毁。”
“那你得证明这一点。”
“我能证明。乔芷兰本人可以作证。”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然后陈维年说:“凌霜,你要想清楚。如果走这条路,你等于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赌注。一旦监察厅认定你的紧急避险理由不成立,你就是故意违反程序。处分都是轻的,搞不好要脱警服。”
凌霜望向窗外。车子正驶过省政府大楼,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晨雾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五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她不知道是不是乔岳鸣的办公室,但她知道,那扇窗户后面一定有一个人正在等待这场程序博弈的结果。
“我赌。”凌霜说。
与此同时,正明律师事务所。
沈默渊把起草好的律师函装进档案袋,封口,盖上律所公章。他的助理敲门进来,说有个客人在会客室等。沈默渊看了眼预约表——没有预约。他皱了皱眉,放下档案袋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五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他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粗糙的双手捧着一杯白开水,不敢往嘴里送。
“您找我?”沈默渊在他对面坐下。
“沈律师。”男人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握手,手臂悬在半空晃了一下,“我叫温兆和,温兆麟是我哥。”
沈默渊的眼神在镜片后凝固了片刻。他示意对方坐下,然后关上了会客室的门。
“您从哪儿来的?”
“老家,泰阳县。”温兆和说话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我哥失踪以后,他的公司被清算,我嫂子带着侄子回了娘家。这案子报上去一年多,一直没动静。前两天我看新闻,说省城工地上挖出一具尸体,心里头就不踏实。昨个儿半夜坐了长途车过来。”
“您去过刑警队了吗?”
“去了。门卫说专案组下乡了,让我等着。我寻思着先找律师问问。”温兆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百元钞票和一张旧照片,“我没多少钱,沈律师。这是我哥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他和一个人在北京工地上的合影。你看背面。”
沈默渊接过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滨江新城开工日,与乔副省长合影留念。”日期是五年前。
他的目光停在“乔副省长”三个字上。
“这张照片我哥失踪前寄给我的。”温兆和说,“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兄弟,我要是哪天人没了,你就拿着这照片,去省城找一个人。我问找谁,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沈默渊慢慢将照片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他在无数个庭审中见过无数个证人用这个姿势来掩饰内心的波动。现在他自己也用了。
“温先生。”他说,“你知道我岳父是谁吗?”
“知道。”温兆和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退缩,“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乔副省长的女婿,省城最有名的刑辩律师。”
“那你还来找我?”
“我哥说过一句话。”温兆和一字一顿,“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害他的人肯定想不到,我会把这张照片交到他女婿手里。”
会客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沈默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温兆和注意到,这位以冷静著称的律师擦眼镜的动作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这张照片不能说明什么。”沈默渊终于开口,“我岳父一生在建设系统工作,和建筑商合影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那这个呢?”温兆和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这是我哥失踪前三个月,从他公司账户转出的一笔钱。收款方是港城南洋银行的一个账户。金额是两百万。备注栏写着两个字——‘乔家’。”
“南洋银行的账户?”
“对。我哥是搞工程的,他不跟境外银行打交道。”温兆和说,“这笔钱转出去以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像是喝了酒。他说,兄弟,有些规矩一旦破了,人的胃口就养大了。两百万已经喂不饱了。”
沈默渊盯着那张转账记录。上面的数字和日期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膨胀成一座巨大的冰山。他知道,这座冰山的水面以下还藏着多少东西,而他现在坐的位置,正好是冰山的正中央。
“温先生。”他最终开口,“作为律师,我建议你立刻把这份材料交给刑侦支队。作为——”
他停住了。温兆和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最终没有说完后半句。
“作为乔家的女婿,你不方便?”温兆和替他说了,“沈律师,你今天收不收这份材料,我不勉强。但我哥在地下躺了一年多,总得有个人替他说话。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固体。
沈默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的叶片将外面的光线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条纹,投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照片和转账记录,你复印一份留给刑警队。原件你留着,等我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你出庭。”
温兆和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站起来,把那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压在茶几上,然后深深地看了沈默渊一眼。“沈律师,我哥说你是最危险的一个人。因为你是乔家的人,你也是唯一一个能接近乔家的人。他说,你要是肯帮忙,比一百个刑警都管用。”
沈默渊没有说话。他听着身后会客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然后是楼下大街上的车流声。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像海浪拍击堤岸,而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左手腕上那道已经淡化的伤疤上。
他按了很久。
那天下午三点,凌霜终于见到了乔芷兰。
不是在刑侦支队的讯问室,不是在省监察厅的审查室里,而是在一家开在城郊边界线上的小面馆。乔芷兰打电话来约在这里,说有话要说,但又说不能去警局,也不能去任何会留下公开记录的地方。凌霜答应了,她知道这场博弈已经进入了非正规渠道。
面馆很小,只有一排靠墙的塑料桌椅,锅里煮面的水汽把墙上的价目表浸得卷了边。乔芷兰先到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没有动过的牛肉面,筷子斜插在面汤里。
“你来了。”她看到凌霜走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打招呼。
“你东西带来了?”凌霜在她对面坐下。
乔芷兰从脚边的行李袋里又抽出一本相册,推到凌霜面前。这本比早上那一本更旧,封皮已经磨得露出了纸胎,里面夹着的照片大多是黑白的。
“这是我妈年轻时拍的。”乔芷兰翻开相册,“她从六十年代开始就在公社当会计,一直做到八十年代。她有个习惯,每一笔账都留一份手抄底单。这些底单她装订成册,锁在箱子里。去世前,她把钥匙交给我,说等我爸退下来那天再打开。她没等到他退下来。”
凌霜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一笔一笔,都是手写的小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每一笔都标注着日期、项目名称、金额、经手人。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记录占据了大部分,上面出现的名字越来越频繁——乔岳鸣、温兆麟、恒泰建筑队、滨江开发公司。
其中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一个地名:乔家坳后山茶园。
“我家后山那片茶园,面积一共是十二亩。”乔芷兰说,“但我妈在底单上写明了一笔九十年代的征地补偿款,按照十七亩的标准赔付的。多出来的五亩是虚报的,多赔的钱进了谁的腰包,你应该能猜到。”
“你妈为什么要留这些?”凌霜问。
“因为她怕。”乔芷兰的声音低下来,“她跟我爸过了一辈子,知道他是什么人。她说,省城的好些领导家里都藏着一本账,谁收了多少,谁送了多少,记得一清二楚。这东西是护身符,保命用的。但她也说,这护身符只能护一代人,护不了两代人。所以她让我在她死后交出去。”
凌霜将相册合上。“你父亲知道这本底单的存在吗?”
“知道。他找了半辈子,没找到。”乔芷兰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快乐,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的苦涩,“他不知道,我妈把底单藏在相册的夹层里。这相册就放在客厅书架上,我爸天天坐在书架前面练字,从来没想到他最想销毁的东西就在他眼睛前面。”
面馆里进来两个卡车司机,大声点着菜。老板娘开了煤气灶,蓝色的火焰轰地窜起来,铁锅里的水瞬间沸腾。白色的水汽弥漫了整个店堂,将两个女人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我今天早上在山上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乔芷兰等司机走远,才继续说,“我家餐桌上的每一碗饭,都是拿别人的血煮出来的。我以前不知道,或者说我装不知道。直到温兆麟来找我。”
“他找你?”凌霜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年半前。他约我在城南那家桂花糕店见面。他买了两盒桂花糕,一盒给我,一盒说带回去给儿子。那天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夜没睡了,眼睛红得吓人。”乔芷兰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跟我说,乔芷兰,我跟你爸做了三十年兄弟,现在他要弄死我。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安居工程的账目出了问题,他手里有证据,但没人敢接。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你爸的手已经开始抖了。那种抖不是病,是怕。一个人做了太多亏心事,手就会抖。”乔芷兰忽然伸出手,把自己的右手摊在桌上。那只手白皙修长,但指尖也在轻微地发颤,“他说的没错。你看,我现在也开始抖了。”
凌霜握住那只颤抖的手。乔芷兰的掌心冰凉,沁着冷汗。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在一天之内将维系了半生的家庭谎言撕成碎片,她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表达那种无法言说的恐惧。
“那天温兆麟跟你见面之后,他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乔芷兰摇头,“那天晚上我回家,看到我爸在书房里练字。他那天临的不是碑帖,是空白的宣纸。他写了满满一页的‘静’字,写完又烧了。我去厨房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盒完整的桂花糕——就是他给我的那盒。”
“你父亲知道你去见温兆麟了?”
“他什么都没问。他从来什么都不问。他只是在餐桌上说,芷兰,以后和老温少来往,他自己身上不干净。”乔芷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沿着脸颊淌到嘴角,“那天是温兆麟失踪前两天。两天以后,他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面馆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遥远。凌霜感到一种熟悉的凉意从脊椎底部升上来。她办过十几起命案,每一个受害人的最后时刻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一个即将杀死他们的人平静地相处过。
“还有一件事。”乔芷兰从行李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凌霜面前,“这是温兆麟那天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信得过的人。我当时以为他是在说疯话,随手塞在画廊的柜子里。昨晚我找了一整夜,找到了。”
凌霜拆开信封。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张光盘。
与铁盒里那张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光盘。
“有两张?”凌霜问。
“温兆麟说,同样的东西他存了两份。一份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份交给能替他说话的人。”乔芷兰说,“他说这叫备份。搞工程的人都有备份。”
凌霜捏着两张光盘,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温兆麟留了两份备份,那在这座城市里的某处,还藏着多少份?而手握备份的人,又站在谁的那一边?
她的手机响了。
是小何。
“凌队。”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低的兴奋,“秦屿刚才跟我说,法医科那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把那张光盘里的内容读出来了。”
“是什么?”
“是加密的财务记录。但不是普通的加密,是双层密码。第一层已经被秦屿解开了,里面是恒泰房地产公司过去五年的真实账目——不是报给税务局的那套,是完整的内账。每一笔支出,每一笔回扣,收款人姓名全部用代号记录。”
“第二层呢?”
“第二层密码更复杂,秦屿还在破。但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代号对应的身份证号码,前六位数字完全一致。”
凌霜的呼吸凝滞了。前六位数字代表的是户籍所在地。如果所有收钱的人前六位身份证号码都一样,那就意味着这个利益链条不仅仅是乔岳鸣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张以某地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巨网。
“前六位是多少?”
小何报了一个数字。凌霜在心里默默对应了一下——那是北国省城及周边县区的行政区划代码。
“继续查。”她挂了电话,将那两张光盘收进证物袋,站起身。
乔芷兰也站起来。“凌队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沈默渊——我丈夫——他在这个案子里,到底站在哪一边?”
凌霜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说:“他站在他认为正确的那一边。问题是,我现在也不确定他认为哪一边是正确的。”
她推开面馆的门走出去,手机又响了。这次的号码是沈默渊。
“凌霜。”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今天晚上,我岳父请我吃饭。他说好久没和我单独坐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今晚这顿饭,可能是最好的时机。他以为他赢了,以为一封律师函就能让你们寸步难行。一个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你是在给我递消息?”
“不。”沈默渊说,“我是在履行一个市民的法定举报义务。但是,凌霜,你记住——我提供的任何信息,都必须在合法的取证程序框架内使用。如果你越过程序的边界,我仍然会在法庭上让你付出代价。”
电话挂断了。
凌霜握着手机站在傍晚的街头,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她忽然想起了十八年前公安大学的第一堂课,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法律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保护正义,也可以割伤正义。”当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而今晚的乔家餐桌上,又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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