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在雾气中只能穿透不到三米。
林若楠沿着海崖湾唯一的主路向北走,脚下的水泥路面逐渐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裸露的岩石。海潮声从下方传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睡梦中翻身。她看了看手机,早晨六点十二分,屏幕上的信号格只剩下可怜的一格。
龙骨滩在海崖湾的西北角,是一片被海蚀作用雕刻得奇形怪状的礁石群。退潮时会露出一条狭长的玄武岩脊梁,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将近两百米,确实像一具埋在半截土里的巨兽骨架。她在来之前做过功课——海崖湾的地方志里记载,这片礁石最早叫“龙门礁”,是清代渔民起的名字。后来因为海神号的事情,才被当地人改叫“龙骨滩”。
关于那三天的搁浅,镇志上只有一句话:“1979年12月,事故平台残骸拖运至此,因天气原因暂泊三日,后转运至明澜港。”
一句话,把七十二个死者说得像一批需要转运的货物。
林若楠爬到龙骨滩最高的一块礁石上,关掉手电筒。天色已经亮了一些,雾从灰黄变成了灰白,能见度扩大到十米左右。她环顾四周,礁石群面积很大,到处都是缝隙和天然形成的凹洞,如果真有人在这里埋了东西,找到它的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但信上写的是“在你脚下的岩石里”。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方位提示。林若楠蹲下来,仔细观察脚下的礁石。玄武岩质地坚硬,表面布满了风化和海水侵蚀形成的孔洞,有些孔洞里积着咸涩的海水,水面上漂着细小的海藻碎片。她沿着礁石的脊背慢慢往前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检查一下岩石的表面。
走到脊背中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
那块石头大约有旅行箱大小,颜色和周围的玄武岩几乎一样,但边缘处有一圈细微的裂缝,裂缝里填充着一种灰白色的物质,看起来像是后来灌进去的某种密封材料。更关键的是,石头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被风化和海藻覆盖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十字形。
林若楠蹲在那块石头前面,伸手去摸那道刻痕。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十字形的一瞬间,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小姑娘,那东西劝你别碰。”
她猛地转身,手电筒差点脱手。
雾气里站着一个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七十往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肩膀上搭着一条灰毛巾,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筒雨靴。脸被海风和岁月刻得很深,眼窝凹陷,但两只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亮度。
“你是谁?”林若楠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镇定。
“这话应该我问你。”老人从肩上扯下毛巾擦了擦手,“这是我的地方,你一大早蹲在我的石头上,总得给个说法吧?”
“你的地方?”
“我承包了这片礁石区养海蛎子,有二十五年了。”老人指了指下方,林若楠这才注意到,礁石的低洼处确实排列着一行行整齐的牡蛎养殖绳,在退潮后的浅水里轻轻摇晃。“你是记者?”
“作家。”
老人“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踩着高低不平的礁石走过来,动作比他的年龄看起来要利落得多,在距离林若楠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低头看了看那块带刻痕的石头。
“你一早上就为了找这块石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抽出一根没有过滤嘴的卷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这块石头下面,打了一根膨胀螺栓。螺栓上原来拴着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一个铁箱子。后来铁链被人剪断了,箱子也就不知道去哪了。”
林若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铁箱?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老人终于划亮了一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让他的脸变得更加模糊。“那天也是起了大雾,我过来查看蛎子绳,远远看到一个人蹲在这块石头边上。等我走近了,人已经走了,铁链被剪断了,只剩半截螺栓还钉在石头里。”
“你看到那个人的样子了吗?”
“雾太大,只看到个背影。不过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个人手里拎的不是铁箱。”
“那是什么?”
“一个老式公文包,棕色的,七八十年代干部们常用的那种。”老人弹掉烟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林若楠读不懂的东西。“那包我是认识的。”
林若楠紧盯着他。“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朝着海面的方向,伸出手指向远方。雾气在逐渐散开,能见度正在扩大,远处海面上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灰色的巨型人造结构,半截插在水里,半截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那里,”老人说,“就是海神号沉没的地方。”
林若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平台锈迹斑斑,井架已经坍塌了半边,在晨光里显得荒凉而诡异。她知道那不是海神号本身——海神号是自升式平台,当年打捞上来之后就被拆解了。远处那座是另一座废弃的平台,名叫“北礁三号”,是八十年代中期建成的,也已经停产十几年了,因为拆除成本太高,就一直那么撂在海上,成了海崖湾的一道瘆人的风景。
“你当年在海神号上工作?”林若楠试探着问。
“没有。”老人摇摇头,“我要是当时在船上,现在也没法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了。我是后来参与事故调查的。我是海崖湾本地人,当时在明澜的海洋工程研究所当技术员,海神号出事后被抽调进调查组,负责分析拖航线路的气象数据。”
林若楠感到一股电流从脊背蹿上来。“你认识赵明哲?”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若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何止认识。当年我们那一组,总共五个人,赵明哲是组长,顾守义是副组长,还有两个组员——负责机械检查的王丽云和负责通讯记录的陈广生。”
这四个名字里,有三个林若楠已经在匿名信中见过了。赵明哲死了,王丽云收到了信,顾守义的信里据说提到了一桩多年前的受贿案。而陈广生——这个名字在所有的公开资料里都没有出现过。
“陈广生后来去哪了?”
“失踪了。”老人吐出一口烟,“1980年4月,调查报告提交之后的第二周,他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老婆带着孩子找了他两年,后来改嫁给了海崖湾镇上的一个小学老师。到现在,快四十五年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若楠盯着老人的眼睛。“所以你知道那封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原始数据被篡改了。”
老人没有否认。
他把烟头按灭在礁石上,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烟盒里,像是在保存什么重要物证。然后他直起腰来,第一次正面对上了林若楠的目光。
“我叫张敬堂,今年七十六岁。林小姐,我不确定你现在做的这件事是好是坏——有些东西埋在地下是有道理的,挖出来可能会伤到很多人,包括你自己。但如果你非要挖,明天下午三点,来镇上图书馆的二楼,我会给你看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在调查组期间做的私人笔记。”张敬堂说,“那份笔记里记录的原始数据,和最终报告里提交的数据,对不上。”
说完他转过身,踩着礁石往下走,动作和来时一样利落。雨靴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声都在逐渐消散的雾气里格外清晰。
林若楠叫住他:“等一下。那去年秋天来拿铁箱的人,你说你认识他的公文包——那个人是谁?”
张敬堂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断断续续。
“那个公文包,是赵明哲的东西。”他说,“赵明哲退休以后,他的那个公文包就传给了他的儿子。”
“赵明哲没有儿子。”
“他有的。”张敬堂终于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在嘲笑什么。“他有一个养子,叫赵启明。1980年3月,赵明哲从明澜福利院领养了一个三岁男孩。那个男孩的父亲,是海神号上七十二个遇难者当中的一个。”
林若楠愣在原地。
张敬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只留下一句飘在半空中的话:“林小姐,海崖湾这地方,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一个人,每一个人身上都绑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四十年前那艘沉船上。你查得越深,绳子就收得越紧。”
雾气彻底散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林若楠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被海风一吹,从皮肤凉到了骨头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带刻痕的石头,又转头望向远处那座废弃的北礁三号平台。阳光照在它锈红色的铁架子上,在灰色海面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指向海底的手指。
她没有继续撬那块石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张敬堂刚才说的一句话有问题。
他说铁链是“去年秋天”被剪断的。
但赵明哲收到的那封匿名信,是三天前才出现的。
如果铁箱确实存在,而且里面装的就是原始调度录音和真实调查报告,那么它在被取走之后的那几个月里去了哪里?为什么拿到它的人要等到现在才开始发匿名信?
除非——
拿到铁箱的人和写匿名信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林若楠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早上收到的信,重新审视了一遍那些工整得近乎病态的字迹。然后她想到了一件她早该想到的事:她收到这封信的时间和海崖湾其他居民不一样。其他四十七户人家都是在三天前同时收到信件的,只有她是今天凌晨才收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写信的人——至少是其中一个写信的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做什么,而且刻意选择了她抵达龙骨滩调查的关键时刻,把最核心的线索塞进了她的门缝里。
这个人在看着她。
林若楠抬头望向海崖湾的方向。从龙骨滩的角度看过去,整个小镇像一座挂在崖壁上的灰色模型,那些老洋房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出无数个亮点,每一扇窗都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对面二楼那扇她从未看清过的窗户。
窗帘后面是什么?
她收起信,朝小镇的方向走去。回去的路上,她拨通了她在明澜认识的一个号码——一个在国家档案局工作的老朋友。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对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李哥,帮我查一个东西。”
“这么早?”
“1980年前后,海神号事故调查组的档案,有没有可能调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若楠,那批档案是受限的。”
“我知道。”
“不但受限,而且我上次帮你问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档案编号那一栏是空的。要么是被人销毁了,要么就是从来就没有录入过系统。你在海崖湾干什么?”
林若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海崖湾的石砌防波堤上,望着镇公所的方向。那里停着两辆警车,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进进出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的似乎是一张黄色的纸。
“李哥,再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广生。广大的广,生命的生。应该是海崖湾本地人,原海洋工程研究所技术员,1980年4月失踪。帮我查查,这个人后来有没有任何记录——死亡证明、户籍迁出、出入境记录,什么都行。”
她挂掉电话,朝镇公所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杂货店门口围了一群人。她认出了几张面孔——都是那天她在镇公所外见过的,都是收到了匿名信的居民。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棉布外套,正在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那是杂货店老板王丽云。
她活着。没有昏厥,没有住院。这和匿名信里所说的“第二封信导致王丽云昏厥送医”完全不同。
但林若楠看到王丽云脸上那种近乎疯狂的表情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实的情况可能比匿名信更复杂。王丽云的嘴唇在快速翕动,隔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周围人群的反应来看,她说的话显然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林若楠加快脚步走过去。就在她距离人群还有二十米的时候,王丽云突然停止了说话。她转过头,直直地看向林若楠的方向,眼神像是一把生锈的刀。
“你就是那个作家?”王丽云的声音又尖又哑,像被海水腌过一样。“你想查海神号的事?你想知道赵明哲是怎么死的?”
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林若楠。
“我告诉你。”王丽云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赵明哲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灭口的。因为——”
“王丽云!”人群中有人厉声打断了她。
林若楠回头看去。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穿着整洁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徽章。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周围人噤若寒蝉的反应来看,这个人在海崖湾有着不轻的分量。
“有些话,说之前想清楚。”老人看着王丽云,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王丽云闭上了嘴。
但她盯着林若楠的眼神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发警告。
林若楠站在原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忽然觉得海崖湾不是一个被遗忘了的海滨小镇。
它是一座活人的监狱。每个人都是囚犯,每个人也都是狱卒。而那些匿名信,不过是一个匿名狱友开始挨个敲响每一间牢房的门。
不知道下一个开门的人,会迎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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