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达海手里的对讲机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林若楠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老年人那种病理性的震颤,而是一个人在听到某个尘封了四十五年的名字突然从无线电波里复活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海魂戒。顾守义说的那个词,像一把锈掉的钥匙,插进了在场每个人心里不同位置的锁孔。
“还有谁有海魂戒?”林若楠问。
沈达海慢慢坐回藤椅上。他的手在桌面上摸索着,找到了那支钢笔,握紧,然后又松开。“第一代自升式平台建造工人,每人一枚。总共一百二十枚。活到现在的,不超过二十个人。还在海崖湾的,我知道的只有三个——我、张敬堂、还有一个叫苏国栋的老工人,今年八十五了,住在镇子西头的养老院里,两年前已经认不出自己儿子。”
“那在北礁三号上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沈达海的声音失去了之前那种沙哑的硬度,“但他说他拿着江德海死时的那根船桨——那根船桨,当年是在顾守义手里的。顾守义在救生艇上亲眼看到吴铁军拿着它砸了江德海的头。事后顾守义把船桨藏了起来,藏在镇公所祠堂的牌匾后面,用来作为牵制吴铁军的把柄。这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顾守义本人、吴铁军、和我。因为顾守义在1980年4月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是想让我帮他把船桨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我没有答应他。我告诉他,沾了血的东西,别碰。”
“那现在拿着船桨的人,要么是顾守义本人——不可能,他在平台上。要么是吴铁军——他改名了,但他还活着,而且他有能力雇潜水员、租船、在北礁三号附近水域活动。”
沈达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南风石油总公司安保处·人员档案·1975-1985”。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一个名字。
“吴铁军,生于1942年,海崖湾本地人。1965年加入南风石油总公司安保处,1978年升任副处长。1980年5月——也就是海神号调查报告提交三个月后——他从安保处离职,档案上写的理由是‘身体原因’。但离职之后不到半年,他就以‘吴天明’的名字注册了一家海洋工程公司,第一笔生意是承包南风石油总公司的海底管线铺设项目。”
“用假名字注册公司,石油总公司不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沈达海合上文件夹,“石油总公司的供应商资格审查,需要核查法人代表的身份证和履历。吴天明和吴铁军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在南风石油总公司的法务部、安保部、采购部都有备案。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批准他改名、批准他注册公司、批准他拿到第一笔合同的人,就是江海东。”
林若楠靠在书架边缘,消化着这些信息。吴铁军——吴天明,当年亲手将陈广生推下海的人,在海神号事故之后不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在石油部高层的庇护下改头换面,成了一家海洋工程公司的老板。而四十五年后的今天,这个人的身影似乎又一次出现在了北礁三号平台的阴影里。
但如果北礁三号上的人真的是吴铁军,他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在深夜穿着潜水服爬上废弃平台?他是去灭口的——顾守义录下了认罪口供,顾守义知道当年所有的细节,包括吴铁军亲手砸死江德海的那一桨。顾守义活着,就是吴铁军头顶上悬着的刀。
“我们需要上北礁三号。”林若楠说,“赵启明可能还活着,顾守义一个人在平台上撑不了多久。”
“你们上不去。”沈达海摇了摇头,“北礁三号已经废弃十几年了,码头和直升机甲板都锈烂了。唯一能靠泊的是平台东侧的一个临时驳船接口,但那个接口需要平台内部的人手动打开固定装置。如果没有人从里面开,外面的人爬不上去。”
“那你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
“我有一台老式特高频对讲机。赵启明上平台之前,我给了他另一台同型号的。我们约定每天晚上八点通联一次。昨晚的通联我没有等到——只有刚才顾守义的紧急呼叫。”
沈达海走到窗边,用那只变形的手拨开百叶窗叶片,望向北礁三号的方向。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海面,那座废弃平台在远处清晰可见,锈红色的钢铁骨架在蓝色海面上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上去。但从这里到北礁三号有将近十二海里。现在海况不算好,你们需要一条船,和一个知道怎么避开平台周围暗礁的人。”
“你有推荐吗?”
“有一个人。他叫苏阿水,是海崖湾最后一个还在用木船出海的老渔民。他的船是这条海岸线上唯一能在低潮时穿过北礁暗礁区的船——因为船底是平的,吃水不到半米。他每天早上六点出海收蛎子网,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龙骨滩南侧的浅水区。”
林若楠拿起帆布袋,将沈达海给她的铁盒也塞了进去。铁盒的重量让帆布袋的背带深深地勒进了她的肩膀。她转向陈素盈,发现陈素盈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眼眶还泛着红,但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你留在这里。”林若楠说。
“不可能。”
“需要有一个人留在海崖湾。张敬堂还在医院,那些磁带和证据需要有人保管。而且——”林若楠压低了声音,“如果我和赵启明都出了事,你是唯一一个还能把陈广生的故事说出去的人。”
陈素盈盯着林若楠看了几秒钟。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下巴微微扬起,那个角度和黑白照片上陈广生仰头不看镜头的姿态有着惊人的相似。
“你可以出海。但我不会坐在这里等。”她转向沈达海,“你说吴铁军在海崖湾还有眼线。那王丽云、陈伯、张敬堂的病房——这些人和地方现在都可能被盯着。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把证据转移出19号,藏在吴铁军找不到的地方。”
沈达海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镇公所地下室有一个暗格。就是档案柜底层抽屉的背面——当年张敬堂藏陈广生遗书的地方。那个暗格的设计只有我和陈国良知道。吴铁军的人搜过镇公所好几次,但一次都没有发现那里。”
“那就这么定了。”林若楠朝门口走去,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沈师傅,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江德海被推下救生艇时,你也在附近海域吗?你是潜水打捞队的指挥员,你应该在事发现场附近才对。”
沈达海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面部轮廓涂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
“我当时在距离海神号不到一海里的辅助船上。我的任务是在平台倾覆之后组织水下搜救。但我接到的第一个命令,不是搜救落水者——而是从明澜指挥中心发来的,‘原地待命’。那个命令是江海东签发的。他在事故发生后整整三个小时里,没有下达任何搜救指令。等我终于得到许可下水的时候,海面上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显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地图。
“七十二个人。我从海里捞起了七十二具尸体。每一具我都记得。但最让我忘不掉的,是那些我没有捞起来的东西——手表、鞋子、一封被海水泡烂的家信、一个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的午餐盒。这些东西沉在海底,和海神号的残骸躺在一起,一天一天地被泥沙埋住。我有时候想,也许再过一百年,这片海干了,会有人发现它们,然后问——这些人是谁?他们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没有人来找他们?”
他拿起桌上那个铁盒,放在陈素盈手里。“这就是为什么我写了那些信。不是为了让他们死,是为了让他们在死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和做过的事一起刻在岸上。这样等海水干了的时候,有人会知道——这些人不是死于天灾。”
林若楠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渐渐远去。她走出19号院子的时候,发现海崖湾的早晨已经彻底活了过来。主街上的早市正在高潮,鱼贩子剁鱼的砧板声和妇女们讨价还价的嗓门混在一起,沥青路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几个半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油条和豆浆。
在这片祥和的市井烟火里,谁也不知道十二海里外的一座废弃平台上,一个被改名换姓保了四十五年的人,可能正踩着锈蚀的铁梯往上爬,手里拎着一根曾经砸碎过人颅骨的船桨。
林若楠几乎是一路跑到了龙骨滩南侧。这边的海岸和北侧完全不同——不是嶙峋的礁石群,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退潮之后露出大片黑色的淤泥滩,上面布满了蛎子网和竹竿。一个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的老人正蹲在浅水里,双手翻动着一串挂满牡蛎的绳子。
“苏阿水?”林若楠站在水线边上喊道。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海风刻了至少七十年沟壑的脸。他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卷烟,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林若楠。“你是谁?”
“我叫林若楠。沈达海让我来找你。我需要去北礁三号,现在。”
苏阿水取下嘴里的卷烟,在膝盖上磕了磕烟灰。“沈达海那老东西,多少年没求过人了。什么事这么急?”
“平台上有人。他可能有危险。”
苏阿水盯着林若楠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把蛎子绳扔进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箱。他在水里洗干净手上的淤泥,朝不远处的一艘平底木船走去。那艘船大约七八米长,船体是深褐色的,船头漆着一个已经褪色的船名——“海燕号”。
“上来吧。北礁那片暗礁区我闭着眼都能过。但我有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平台上出事了?”
“对讲机。顾守义发出的紧急呼叫。”
苏阿水的手在船桨上停了一瞬。“顾守义?那老东西也掺和进这件事里了?”他没有等林若楠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用船桨撑开船头,发动了船尾那台老式单缸柴油机。柴油机咳了几声,喷出一股黑烟,然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推着平底船从浅滩滑进深水。
船开出去大约两海里之后,海崖湾的轮廓开始缩小,变成一条灰绿色的海岸线。北礁三号平台则越来越近,从远处看它像一根生锈的针插在海面上,靠近了才发现它是一座巨大的钢铁迷宫——四根粗壮的桩腿从海底直插上来,支撑着三层甲板和一座已经倾斜的井架。井架上还挂着早已腐烂的安全网,海风从网格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哨音。
“东侧驳船接口。”苏阿水指着平台左侧一处相对平整的钢结构,“那是唯一可能爬上去的地方。但你看——那个接口旁边挂着一根缆绳。这根缆绳不是平台原来的设备,是最近才拴上去的。有人已经在这里靠过船了。”
林若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根橘红色的尼龙缆绳挂在驳船接口的系缆桩上,绳体还很新,没有藻类附着,没有海水浸泡太久之后产生的盐霜。这根缆绳栓在这里最多不超过两天。她的目光沿着缆绳往上移,看到驳船接口上方大约三米处有一个维修通道的铁门。铁门半开着,门扇在海风里轻轻摇晃。
“苏师傅,你能把船靠过去吗?”
苏阿水将柴油机挂到低速档,平底船缓缓地贴近平台东侧的钢结构。锈蚀的钢梁上挂满了尖锐的牡蛎壳,每一次海浪将船推近平台,那些牡蛎壳就在船舷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林若楠抓住驳船接口的扶梯,扶梯的铁栏杆在她手下冰冷而粗糙,上面凝结着海水的盐霜。
“我在这里等你一个小时。”苏阿水说,“一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回海崖湾报警。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海崖湾派出所就一个民警小马,他这辈子没有处理过比渔民打架更严重的事。”
“如果看到别的船靠近,你就立刻离开,不要管我。”林若楠说着,开始沿着扶梯往上爬。扶梯的阶梯有些已经锈穿了,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铁板在脚下微微下陷。她爬到维修通道门口的时候,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平底船已经变成了蓝色海面上的一小块棕色木片,苏阿水坐在船尾,手里的卷烟终于点上了火。
维修通道里一片漆黑。林若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在狭窄的钢铁走廊里照出一道圆形的亮斑。走廊两侧的管道上凝结着密密麻麻的水珠,有些管道在滴水,水滴落在铁板上的声音在完全寂静的环境里被放大成一种沉闷的、带有节奏的叩击。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海盐混合的气味。
她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二十米,前面出现了岔路。往左是通往生活区的楼梯,往右是通往主甲板的通道。她犹豫了一瞬间——顾守义在对讲机里说他在通讯室。通讯室应该在生活区,靠近原本的平台控制中心。
她往左转,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很窄,扶手已经锈断了半截,每上一级台阶都能听到铁板在脚下发出不祥的呻吟。上到二楼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海浪拍打平台桩腿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的咳嗽声。很轻,很短,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林若楠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生活区的走廊里有一排铁门,大多数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她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地推开。
顾守义坐在通讯室里的一把铁椅子上。他的灰色中山装已经被汗水和海水浸得半湿,胸口的徽章歪了,一道暗色的痕迹从太阳穴一直蜿蜒到嘴角——不是血,是汗水混合着铁锈。他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用的是一根橘红色的尼龙绳,和东侧驳船接口那根缆绳是同一个颜色、同一种材质。
他抬起头看到林若楠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喜、恐惧、疑惑——然后迅速变成了一种急切的警告。
“你不该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在平台上。他还没有走。”
“谁?吴铁军?”
顾守义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在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不。不是吴铁军。那个人我认识——他穿着潜水服,但我认得他的脸。他是苏国栋的儿子。”
林若楠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苏国栋。沈达海提到过的那个名字。海崖湾仅存的三个持有海魂戒的人之一,八十五岁,住养老院,两年前已经认不出自己儿子。
“苏国栋的儿子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顾守义说,“但我记得那张脸。四十多年前,海神号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拖船上看到救生艇漂过来。救生艇上除了吴铁军和几个干部家属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当时才十六七岁的男孩。他是海神号上年龄最小的船员,是苏国栋带上去的学徒。我当时看到吴铁军把他推到一边,他摔在救生艇的底板上,眼睁睁看着江德海被砸进海里。后来调查的时候,这个孩子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名单上——不是遇难者,不是幸存者,不是目击者。他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通讯室的铁窗突然被一阵海风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林若楠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门口——没有人。
但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两个人。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皮靴踩在铁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决绝的力量;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是被拖着走的——鞋跟在铁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被拖着走的人,还活着。
林若楠迅速关掉手电筒,闪身躲在通讯室门后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那一双在通讯室门口停了下来。她屏住呼吸,从门缝的窄小缝隙里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黑色潜水服的男人。他把潜水头套摘了,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面孔——方脸,浓眉,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从下颌延伸至耳根的旧伤疤。他的右肩上扛着一根老式木制船桨,船桨的一端还沾着湿漉漉的海藻,另一端有一道已经变成深褐色的陈旧血迹。
他的左手拖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昏迷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身上的衣服湿透了,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穿着一只沾满铁锈的皮鞋。
是赵启明。
潜水服男人将赵启明放在走廊的铁板上,然后抬起头,朝着通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眼神越过门缝,穿过昏暗的光线,准确无误地落在林若楠躲藏的阴影里。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我从监控船的雷达屏幕上看到你们的木船了。平底船,吃水半米,柴油机转速偏低——苏阿水的船。整个海崖湾只有他还在用那艘破船。”
林若楠没有动。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靠在墙边的一根铁管,手指慢慢收紧。
“你不出来也没关系。”男人将船桨从肩上取下来,用桨柄轻轻敲了敲走廊的铁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响,“我上这座平台之前,在下面装了四个爆炸螺栓。平台上的人离船太远,船浆在另一个人手里——你猜他在哪儿?”
林若楠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沈达海给她看的那份档案——吴铁军的照片。方脸,浓眉,嘴角没有伤疤。那个从水里爬上来的男人,不是吴铁军。
他是苏国栋的儿子。他是海神号上最年轻的学徒。他是除了吴铁军、赵明哲之外,第四个亲眼目睹江德海被杀的人。他躲在救生艇的阴影里,活过了那个夜晚,然后用四十五年的时间,换了一张脸,等到了这一刻。
“你为什么要来?”林若楠在门后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船桨停在半空,桨面上的陈旧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因为有人告诉我,杀我师傅的凶手今天会在这座平台上。”他说,“顾守义看到了全过程。吴铁军砸了那一桨。而顾守义没有阻止他。吴铁军是杀人犯,顾守义是同谋。我等了四十五年,他们两个人,一个改名换姓住进了海景别墅,一个躲在海崖湾当土皇帝。没有人惩罚他们,没有人记得我师傅。”
“你师傅是谁?”
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道旧伤疤在他的脸上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我师傅叫江德海。海神号的厨师。那天晚上,他把他的救生衣给了我,把我推上救生艇。然后他被吴铁军砸了一桨,推进了海里。我跪在救生艇上,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嘴里冒出来的血把海水都染红了。我喊救命,没有人理我。”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爆炸螺栓,是更远处的某种机械装置被人为启动的声响。整个平台的钢铁结构微微震颤了一下,头顶的灯管闪烁了两下。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那是底舱的水密门。我把它关上了。现在这座平台和外面的联系只有那根缆绳。而缆绳——”他用船桨指向窗外,“已经被我割断了一半。再过半小时,涨潮的海流会把那半根缆绳彻底扯断。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困在这座平台上,没有人能来,没有人能走。”
他把船桨往地上一顿,铁板发出沉重的回响。
“现在,把顾守义交给我。我让他对着录音机再说一遍——当着我师傅的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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