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敲击铁板的声音在通讯室里来回弹撞,像一颗被囚禁在铁盒子里的弹珠。
林若楠站在门后的阴影中,手握着那根铁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目光越过门缝,落在赵启明身上——他还活着,胸口在微弱的起伏,但额头有一道伤口,血液混着海水从眉骨淌到耳根,在铁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潜水服男人站在赵启明和通讯室门之间,船桨横在身前,那姿势不像是在使用武器,更像是在展示一件证物。
“你叫什么名字?”林若楠问。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拉得很薄。
男人偏了偏头,嘴角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抽动了一下。“苏景深。风景的景,深浅的深。我师傅给我取的名字——他说我这辈子看事情看得太浅,要往深处走走。”
“你师傅是江德海。”
“是。”苏景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握着船桨的手微微松了一下,只松了一瞬,但林若楠看到了。那只手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长年拉网收缆的手。那不是一双杀人犯的手,那是一个渔民的儿子的手。
“苏景深,你师傅把你推上救生艇,不是为了让你四十五年后拿着船桨回来杀人的。”
“你凭什么替他说这种话?”苏景深的声音忽然拔高,走廊里的铁皮墙壁把他的嗓音反射成一种金属质地的嗡鸣,“你根本不认识他。你没有吃过他做的鱼丸,没有听过他哼南风民谣,没有在零下十度的海上看到他脱掉自己的救生衣塞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学徒。那年我才十七岁。我上船之前,我爸跟我说——跟着你江师傅,他会照顾你。他确实照顾了我。他把命给了我。”
“所以你现在要用这条命来做什么?杀一个已经录了认罪口供的七旬老人?”
“口供不够。”苏景深说,“口供可以推翻,可以撤回,可以被律师说成是胁迫下的虚假陈述。我要他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当着这根船桨再说一遍——然后我自己来决定,他值不值得活。”
林若楠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放下铁管,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将自己的位置完全暴露在苏景深面前。走廊里的灯管在她头顶闪烁,把她的影子投在铁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她看到苏景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中的疯狂,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燃烧的悲伤。
“顾守义在通讯室里,被绑在椅子上。”她说,“你可以进去跟他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但赵启明需要止血。他是江德海的亲生儿子。”
苏景深的手指在船桨上骤然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在脚边的赵启明,然后猛地抬头重新看向林若楠,目光里多了一种他之前没有的东西——不确定。
“你说什么?”
“赵启明。赵明哲的养子。他生父叫江德海,是海神号上的厨师。你师傅在救生艇上把救生衣给了你,把儿子留在了岸上。那个儿子花了四十五年查清了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今天早上他在这个平台上差点被打死——被你打死的。”
苏景深退后了一步。只是一小步,但林若楠看到了。他的船桨从横在身前变成了垂在身侧,桨柄在铁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刮擦声。他低头重新审视赵启明的脸,像是在那张昏迷的脸上寻找什么——也许是江德海的笑容,也许是那个曾经在厨房里哼着民谣的男人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是谁。”苏景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水里爬上平台的时候,他朝我冲过来,我以为他是顾守义的同伙。我用桨柄挡了一下,他摔倒了,后脑勺撞在铁梯上。”
林若楠蹲下来,将赵启明的头轻轻托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口。伤口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出血已经减缓了,但伤口周围的头发粘成一团,混着铁锈和海水。她脱下外套叠成一个临时的垫子,塞在赵启明头下。
“他需要医生。你装的那些爆炸螺栓——你需要把它们拆掉,让救援船上来。”
“爆炸螺栓是假的。”苏景深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承认了一个他本来打算一直瞒下去的谎言。“我买不到炸药。那四个螺栓是空壳,里面塞的是沙子和旧电池,只能发出响声。我本来想用它们吓住顾守义,让他以为整座平台都会爆炸,让他怕到说实话。”
“那底舱水密门呢?”
“水密门是真的。但关上之后可以从里面打开——只是需要一点力气。我本来也没有打算把所有人困死在这里。我只是想——想要一个没人能打断我的地方。一个他终于不能逃走、不能躲起来、不能打电话叫人的地方。”
苏景深将船桨靠在墙上,蹲下身来,看着赵启明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自己潜水服的腰间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绷带和一瓶碘伏——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急救用品。
“你带了绷带。”林若楠接过那卷绷带,“你来之前就做好了伤人的准备,也做好了救人的准备。”
“我在海崖湾养老院做了五年护工。”苏景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道伤疤又抽动了一下,这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苦涩的笑,“照顾那些老得走不动的渔民。给他们擦身体、喂饭、听他们翻来覆去讲年轻时候在海上遇到的风浪。我爸就在那个养老院里——苏国栋,八十五岁,两年前连我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但他还记得江德海的鱼丸。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阿深,你江师傅的鱼丸是海崖湾最好的,可惜你再也吃不到了。然后他又忘了我。”
林若楠用碘伏浸湿绷带一角,小心地清理赵启明后脑勺的伤口。苏景深蹲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那双粗大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搓着,像是在搓一团看不见的鱼丸。
“顾守义在对讲机里说,你穿着潜水服从水里爬上来,手里拿着船桨。他以为你是来杀他的。”林若楠一边包扎一边说,“但你上平台之后没有直接杀他。你把他绑在椅子上,然后等你真正想等的人。”
“我在等吴铁军。”苏景深的声音里重新出现了那种金属质地的冷硬,“我拿到了顾守义和赵启明约定的时间。我知道赵启明要带顾守义上平台录口供。我提前一天潜水上来,在平台底部装了那些假螺栓。然后我藏在水下,等吴铁军出现——因为我知道,顾守义一旦开始说真话,吴铁军一定会派人来阻止他。”
“你怎么知道吴铁军会来?”
“因为我给他寄了一封信。”苏景深说,“匿名信。黄色横格纸,蓝黑墨水,每一个字都模仿陈广生的笔迹。我告诉他,顾守义将在北礁三号平台上录制完整的认罪口供,包括1979年11月25日晚上在救生艇上发生的全部细节。”
林若楠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苏景深。“你也在写匿名信?”
“我写了三封。”苏景深说,“一封寄给吴铁军,告诉他顾守义要开口了。一封寄给赵启明,告诉他生父的死亡真相——吴铁军是直接动手的人,顾守义是目睹而不救的人,江海东是签发‘原地待命’命令的人。第三封——我寄给了自己。提醒自己不要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通讯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是椅子翻倒的声音。林若楠和苏景深几乎同时站起来冲进通讯室。顾守义连人带椅子侧翻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在急速地翕动,被绑住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苏景深一步跨过去将椅子扶正。顾守义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呻吟,而是一种像是被水呛住了的呼噜声。林若楠解开绑在他手腕上的尼龙绳,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手指蜷曲着,指甲已经变成了灰紫色。
“他的血压。”苏景深摸了摸顾守义的脉搏,脸色骤变,“他有高血压——药呢?你的药在哪里?”
顾守义的眼睛翻白,嘴唇翕动着吐出了几个不连贯的字:“……口袋……上衣……”
林若楠从他灰色中山装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里面还有几粒白色的药片。她倒出两粒塞进顾守义舌下,苏景深从角落里找到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喂了他一口。
顾守义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靠在椅背上,脸色从青灰转成了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他睁开眼睛,目光从林若楠脸上移到苏景深脸上,停住了。
“你……是苏国栋的儿子。”他说,“我在海崖湾见过你。你推着你爸的轮椅在防波堤上散步。”
“对。”苏景深说,“你每次看到我都会把头转过去。我以为是你看不起我爸。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怕我认出你。因为我十七岁那年,在救生艇上,你站在对面的拖船上,隔着船舷看着我。”
顾守义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某种比疾病更深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的泥沼里硬拔出来,“我站在拖船右舷。我看到救生艇从海神号上放下来,漂到我这边。救生艇上有十几个人——干部家属、几个受伤的工人、还有你。你跪在艇尾,对着海面喊什么。然后我看到吴铁军举起船桨,砸向一个还在水里的人。那个人已经被海水呛得喊不出声了。吴铁军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然后那个人就沉下去了。”
“你看到了全过程。”苏景深说,“你没有阻止他。”
“我没有。”顾守义的声音变得更加破碎,“我甚至没有喊一声。因为吴铁军砸完之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是红的。他对我说——‘老顾,你什么都没有看到。明白吗?’然后我点了点头。我就站在那里,点了一下头。”
通讯室里陷入了死寂。海浪拍打平台桩腿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进来,一波接一波,像是在替所有不能说话的人拍打着墙壁。
“后来,”顾守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吴铁军把这件事变成了他升迁的筹码。他用目击者沉默作为忠诚证明,进入了石油总公司的核心圈子。他改名叫吴天明,成了民营海洋工程公司的老板。而我在海崖湾,天天跟他打电话,提醒他——你欠我一份沉默,所以你欠我一辈子。2004年那笔八十万南风元的转账,就是我让他付的。封口费。我花了半辈子,活成了他的债主,也活成了他的同谋。”
苏景深站起来。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船桨。他看着顾守义,然后又看了看船桨桨面上那块陈旧的血迹。然后他做了一件林若楠没有预料到的事——他将船桨轻轻地靠在墙上,退后了两步。
“我来之前想了一百种方式让你偿还。”他说,“我想过让你跪在平台上对着海喊七十二声对不起,想过用录音机录下你所有的供词然后寄给检察院,想过把你交给警察——让法律来做我用手做不了的事。但刚才你倒在地上、嘴唇发紫、差点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你死在这座平台上,死在没有人能听到的地方,那我跟吴铁军有什么区别?他用船桨砸死我师傅,我看着他袖手旁观,四十五年后我再用同一根船桨打死他——这个循环不会有终点。”
他转过身,走出通讯室,走到走廊里,蹲在赵启明身边。赵启明的眼皮微微颤动,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他醒了。
苏景深扶着他的肩膀,帮他慢慢坐起来。赵启明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苏景深的脸,在嘴角那道伤疤上停了一瞬,然后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认得你。”赵启明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在我父亲的遗物里见过你的照片。你是那个学徒——十七岁的学徒。我父亲在日记里写过你——他说你学得很快,以后能做海崖湾最好的厨师。”
苏景深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双粗糙的大手里,肩膀在无声地颤抖。林若楠站在通讯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了沈达海说的那句话——“有些船沉下去,是为了让更多的船能浮上来。”但苏景深不是船。他是一个被沉船拖进深海之后,花了四十五年才重新浮出水面的人。而他浮出水面的第一件事,不是呼吸,而是把还在水底的人拉上来。
“我们现在需要离开这里。”林若楠看了看手表,“涨潮已经开始半小时了。东侧驳船接口的缆绳被割断了一半,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顾守义需要去医院,赵启明需要处理伤口,苏景深——”
她停顿了一下,转向苏景深。
“你跟我们一起走。我有录音笔,有手机视频。你把刚才顾守义说的话——你在救生艇上看到的一切——重新说一遍。不是在只有风声和海浪声的废弃平台上说,而是在有法律效力的记录面前说。吴铁军既然收到了你的信,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苏景深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他走到通讯室,将那根船桨拿起来,然后从腰间掏出潜水刀,在桨柄上刻了四个字——“江德海存”。刻完之后,他把船桨递给赵启明。
“这是你父亲的。应该归你。”
赵启明接过船桨,手指慢慢抚过桨面上那道已经渗透木质纤维的暗红色痕迹。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用船桨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手扶着苏景深的肩膀,一手拄着船桨,朝维修通道的方向走去。
林若楠扶着顾守义跟在后面。顾守义的脚步踉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他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林若楠仔细听了听——他在背一份名单。七十二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背出来,顺序不差,像是一篇在心里默诵了四十五年的悼词。
他们沿着维修通道的铁梯往下走,穿过黑暗狭窄的走廊,来到东侧驳船接口。苏景深第一个钻出铁门,检查了一下缆绳的状况。橘红色的尼龙绳在涨潮海流的拉扯下绷得笔直,割断的那一半已经彻底撕裂了,剩下的一半纤维正在一根一根地崩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阿水的平底船还等在下面。苏阿水站在船尾,一手掌舵,一手朝上面挥着,嘴里咬着的卷烟已经被海风吹灭了,但他顾不上点。
“跳!”苏景深喊道,“一个一个跳,不要犹豫!”
赵启明第一个跳下去,落在船尾的甲板上,船桨磕在船舷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是顾守义——苏景深几乎是把他从铁梯上直接递下去,苏阿水在下面接住。然后是林若楠。她站在铁门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方是翻涌的灰色海水和那艘在浪涌里摇摆不定的平底船。
她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撞在船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船没有翻。苏阿水将柴油机推到全速,平底船猛地蹿出去,在最后一根缆绳纤维崩断的瞬间,驶离了驳船接口。
林若楠从船尾回望北礁三号平台。那座锈红色的钢铁巨物在越来越远的距离里逐渐缩小,重新变成了海面上一个孤独的剪影。那扇维修通道的铁门在海风里继续摇晃着,像是某个人的手在告别,又像是在挥手让他们快走。
而在平台的更深处——那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通讯室里的对讲机突然亮了。一个信号从平台天线发出,穿过清晨的海洋气团,传到海崖湾,传到明澜,传到某个坐在海景别墅落地窗前的男人耳朵里。
对讲机里只有白噪音。
但那个男人知道,白噪音意味着有人来过。因为沉默和白噪音是两种不同的声音。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北礁三号。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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