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镇西废弃加油站。
乌陀镇曾经有过一个像样的加油站,在通往县城的老省道边上,两排加油机、一家便利店、一间带地沟的修车库。后来新省道改了线,绕过了镇子,加油站就荒了。加油机被人拆走了,便利店的门窗被砖头封死,只剩下修车库还保留着完整的结构——卷帘门锈死在轨道上,但侧面的小门还能打开。车库前面是一片开裂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这里离最近的居民区有将近一里路,四周全是荒地和废弃的采石坑。
苏城趴在修车库对面的小山坡上,身体藏在枯黄的灌木丛里。他选这个位置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山坡上可以俯瞰整个加油站,视野覆盖车库入口、空地上的停车位、以及唯一一条通往加油站的土路。他手里攥着手机,录音功能开着,屏幕上跳动着正在录制的计时数字。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二,他关掉了所有后台程序,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旧轿车出现在土路的尽头。车子开得很慢,底盘在坑洼的路面上刮了好几次,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轿车停在修车库前面的水泥地上,发动机熄了火,但没有熄干净——排气管还在突突地抖动,冒出一股股青灰色的尾气。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梳着整齐的分头,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拿着一串车钥匙。他下来以后没有关车门,而是绕到后排,拉开后座的门。从后座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夹克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省药检所的工作证,工作证上的照片比本人年轻至少十岁,头发还全是黑的。赵元恺。他用手挡了一下阳光,皱着眉头环顾四周。这里太荒了,和他习惯了的那种在城里酒店大堂里交接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冯正德怎么还没来?”赵元恺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产生了轻微的回音。他的省城口音在一大片荒地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在一个不该有人的地方忽然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来了。”分头年轻人朝土路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辆破三轮摩托从土路上突突突地开过来,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把后面的路面全遮住了。摩托车停在轿车旁边,骑车的正是冯瘸子。他从车上下来,瘸着一条腿走到三轮车斗旁,打开车斗上的帆布,露出两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每个大约能装二十升油的那种尺寸,但拎起来的时候冯瘸子的手臂青筋暴起——箱子里装的不是油,是比油重得多的东西。
苏城在灌木丛里按下手机的音量键确认录音正常。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每一个字都被清晰地捕捉了进去。
“赵主任,箱子带来了。”冯瘸子说,把两个铁皮箱子搬到轿车后备箱旁边。分头年轻人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腾空了,垫了一层旧报纸。冯瘸子把箱子塞进去,关上后备箱盖,拍了拍手上的灰。“照老规矩,一半货款在箱子里,另一半下个月货到以后付。今年货量比去年多,山路不太好走,骡马队比平时慢了两天,但货已经在路上了。”
赵元恺点了点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冯瘸子。“这是下一批货的合格证。一共十七张。药检章已经盖好了,生产批号和检测数据都空着,你自己填。”冯瘸子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塞进自己裤腰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灵活利索,和他瘸着走路的笨拙身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一个事。”赵元恺靠在轿车引擎盖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个月你们发的那批川乌,被人抽检了。北澜城的一家药厂在进货检验的时候发现毒性成分严重超标,报给了市药监局。市里把案子转到了省里。虽然现在还没查到乌陀这边——我暂时压住了——但迟早会查过来。你们山上那些药农,手太糙了。炮制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每次都是这批毒少那批毒多,合格证上写的‘合格’又不是魔法,写上去就变安全。”
冯瘸子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生意人的笑脸。“赵主任你放心,这批货我自己验过。川乌是山上采的,炮制是在镇上仓库里做的——我请了老师傅,手法比药农稳。你那份抽检不合格的,不是我的货。是李槐那小子经手的。他去年偷偷绕过我,自己接了一单生意,把没炮制透的川乌直接卖给了省外一个中间商。那批货我没盖章,他自己造了假章。后来出了事——那个中间商中毒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李槐吓得把钱退了大半,那批货剩下的部分就藏在山里的仓库里,到现在还没敢出手。”
苏城的录音键上结了汗。李槐。又是李槐。从祭山节募捐款到药材掺假,从栈道护栏削减到假章事件,这个人的身影无处不在——不是主谋,却是每一根链条上最关键的那个扣。他把纽扣掉在祠堂后殿的铁盆里,他把手套扔进晒药场的火堆里,他教女儿画山神,又在逃跑时忘了捡她的鞋子。他是恶人,但不是纯粹的恶——是一个在恐惧和贪婪之间反复摇摆、每一次摇摆都让更多的人付出代价的普通人。
赵元恺眉头皱了起来,从引擎盖上站直了身体。“李槐现在在哪里?”
“在山上。”冯瘸子摸了摸自己那条瘸腿,好像刚才搬箱子的时候用力过猛让它开始疼了,“被法廷关在祠堂石牢里。新上任的首席长老说要审旧案——李槐的案子是第一批。他私吞祭款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假章的事估计也瞒不住。赵主任,如果李槐被审的时候把假章的事抖出来——他会抖的,那小子扛不住审——你这边会不会有问题?”
赵元恺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表情从刚才的傲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正在飞速计算的表情。“假章的事情他有没有证据?”
“假章是他自己刻的,证据都在他手里。他把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但他女儿可能会知道。他女儿小螺,六岁,整天跟着他。”冯瘸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忍,像刀锋上沾了一滴油。
赵元恺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折断,扔在地上。“让老规矩解决。不要说是我说的。”
冯瘸子沉默了一会儿。瘸腿在水泥地上挪了半步,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苏城按在录音键上的手指冰凉。他录下的每一句话都在手机上跳动着无声的波形。两个铁皮箱子的现金回扣——录下来了。十七张空白合格证——录下来了。赵元恺压住抽检报告——录下来了。现在又加了一句:“让老规矩解决。”老规矩就是死人。在山灵法廷的老规矩里,死人是封口的最好方式。现在山灵法廷正在被阿青一条一条地拆掉,但“老规矩”这三个字还在——它已经从法廷蔓延到了药商的交易链上,从山里蔓延到了山外。
他正要把手机往怀里收,忽然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嚓——不是来自加油站,是来自他身后的山坡。那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一个人踩的。踩得很轻,踩的人试图把重心挪开,但已经晚了。苏城翻身滚到灌木丛的另一侧,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录音计时还在跳。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刚才趴过的位置上,手里举着一根钢管。
不是赵元恺的人,不是冯瘸子的人。这个人穿着迷彩服,袖口磨得发白,肩膀上扛着一捆麻绳——是李槐雇的那个帮手,在天坑边缘和苏城对峙过的那个。他从山上逃下来了。他找到了苏城。
“把手机给我。”迷彩服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钢管在手里换了一个握法,从高举变成了斜横在身前,“你录了不该录的东西。”
苏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枯草和泥土。他把手机握在身后,屏幕朝内,还在录音。他看着迷彩服的脸——这张脸上有道新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这不是在天坑上就有的伤。这是后来添的。也许是在山里被追他的人划的,也许是逃跑时摔的。不管是怎么来的,这道伤说明他从天坑上跑掉以后,并没有真正逃出乌陀山区。他在山里躲了几天,然后找到了冯瘸子——或者说冯瘸子找到了他。一个被法廷追捕的打手,在一个需要“老规矩”的药商手里,是最好的工具。
“李槐呢?”苏城问。
“关你什么事。”迷彩服又往前逼了一步。钢管在阳光下反光,苏城可以看到钢管上有一道焊痕——这不是一根普通的钢管,是被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改了装的,焊痕处加了一截螺纹,可以接一个锤头或者铲头上去。
“李槐是我救的。”苏城说,“天坑上我选第三种——你不记得了?”他把手机慢慢从身后拿出来,举在身前,屏幕上的录音计时还在跳动。迷彩服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城的脸,握钢管的手抖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钢管头上的反光晃了一下。
“李槐让我跟你说,”苏城继续说,“他的事情他自己扛。你不要再替他做事了。你的老板自己都要死了——沈山岳的尸体烂在槐树底下,沈伯炎去和顺堂找他,现在不知道死活。你替谁卖命?”
迷彩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城看到他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新伤——不是刀伤,是指甲抓的。小螺的指甲。在天坑边缘,迷彩服抱起小螺跑向山坡的时候,小螺挣扎过,指甲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那是一个六岁孩子对一个拿着麻绳的陌生人唯一的反抗。
“我替钱卖命。”迷彩服说,“冯瘸子给了我两千,让我把你的手机砸了。他说你录了他的话。我说行。”他把钢管往地上一顿,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白印子,“但没说你人可以死。他说手机砸了就行。人留着。”
苏城的手指在手机侧面摸到了音量键。他用指甲盖按了一下——录音被切断了,文件自动保存到了本地文件夹。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面朝迷彩服,用手指划开文件夹,点中了录音文件,把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你看清楚。文件在这里。点一下就没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带我去找沈伯炎。”
迷彩服的眼睛眯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在抽搐。他瘸着的那条腿——苏城现在才发现他走路时右腿总是拖半步——大概也是在山里逃命时弄伤的。一个腿上有伤的打手,一个瘸了腿的药商,一对残兵败将凑在镇西加油站里,拿钱替人封口。“我不知道沈伯炎在哪里。”他说。
“你知道。香烛店老板娘看到前天晚上从和顺堂后门拖出来两个人。一个老的,瘦,被塞进了面包车。冯瘸子的人干的——就是你干的。冯瘸子让你接了两趟活:一趟是把沈伯炎从后门拖出来塞进车里,一趟是今天下午跟踪我。”苏城把手机上的删除键按住不放,“你告诉我沈伯炎现在在哪里,我删录音。如果你不说——我把录音发出去。这里有信号。你想试吗?”
迷彩服看着苏城的手指压在删除键上。钢管在他手里缓慢地转动了半圈,像一根风向标在寻找风的方向。然后他把钢管收回来,拄在地上,像个急需支撑自己身体的人终于放弃了伪装。
“石料厂。沈伯炎被关在石料厂的旧仓库里。冯瘸子说等赵主任走了以后再处理他——冯瘸子说山里人不能杀山里人,杀了要背因果。他要让赵主任的人来动手。赵主任今天下午在加油站办完事以后,晚上就去石料厂。他们要在那里做掉沈伯炎,然后用骡马队的货把他运出去——运到省外,扔进采石坑里。那里有十几个采石坑,全是废水坑,几十米深。扔进去以后,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苏城把手指从删除键上移开,但手机还是握在手里。他看着迷彩服,迷彩服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山坡的枯草丛里,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中间是半截被踩断的枯枝和一个正在悄悄移动的阳光斑点。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前天晚上我拖他的时候,他没求饶。”迷彩服把钢管拄在地上,声音忽然从刚才的冷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冯瘸子把他关在石料厂仓库里以后,我负责在外面看门。他在里面坐着——腿伤走不了,就坐着。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送饭进去的时候,看到他用石头在地上写字。不是写求救——写的是人名。一个人名一个人名地写,写完一个划掉一个。他说这些都是他签过处决令的人的名字。他说他背了一辈子,现在要把它们划掉。有些名字他在村里已经审过了——就是阿青让他审的旧案。有些还没审——他记不得那些人的脸了,只能把名字划掉,划完一个算一个。”
迷彩服停了一下,用钢管敲了敲地面。“我不识字。他写的什么名字我全不认识。但他在划掉最后一个名字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去告诉山下来的那个人——他不用来救我。我的案子我已经审完了。’”
苏城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他父亲最后一次离开仓库时在天窗上刻了“来”字,在花岗岩上刻了“H锁。钥匙在树下”,在石板上刻了“苏城。向前”。沈伯炎最后一次离开偏房时,把处决令码放整齐,在每一份上面补了批注,然后用石头在石料厂的地面上划掉了自己背了一辈子的名字。这两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样的事——在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这座山的最后一刻,把能做的做完,把能说的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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