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清扫痕迹

关志平比承诺的时间早了四十分钟。苏城刚从山坡上下来,走到镇西通往石料厂的岔路口,一辆挂着警用牌照的老旧越野车就从他身后开了过来。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脸。关志平的脸和沈小禾描述的一样——方脸,浓眉,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火柴。他穿着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保暖内衣领口。副驾驶座上放着一顶警帽,帽檐压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

“上车。”关志平推开车门,把副驾上的警帽和笔记本扔到后座,“冯瘸子的人还在加油站没走。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三轮摩托还在修车库门口。你现在过去正好撞上。”苏城上了车,越野车的座椅弹簧硌着他的后背。车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烟灰混合的气味。他系好安全带,把关志平看了一眼他的脸,“你的脸色跟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差不多。我刚才在加油站对面的山坡上录了赵元恺和冯瘸子的对话。”苏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录音文件列表。屏幕上那几条新录制的文件静静地排列着,文件名是一串自动生成的数字和时间戳。“他们说李槐的事,冯瘸子说让老规矩解决。赵元恺没反对。”

关志平把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越野车在岔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路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石料,大的有半人高,小的碎成了砂砾被轮胎碾过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老规矩。二十年前沈山岳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分到派出所的小民警,第一次进山调查一桩失踪案。失踪的是个女药农——沈秀。我当时问沈山岳她人在哪里,沈山岳就说了这三个字:老规矩。后来我查了半年,查到所有线索都断了——不是找不到,是每一个我愿意去找的证人都在我去之前改了说法。”

“冯瘸子做的伪证就是那一次?”苏城问。

“是。冯瘸子当时是沈山岳的专职证人。不是普通的证人——是专职的。沈山岳每处理一个不想留下痕迹的人,冯瘸子就负责编一套目击证词。法廷那边用他的证词给处决披上合法的外衣,沈山岳付给他钱——不是现金,是药材专营权。整个乌陀镇只有冯瘸子一家能从山里往外卖药材。这个专营权是沈山岳用他法廷首席长老的身份和镇上药商谈下来的。一个政治决定,包装成一个商业合同。”关志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用右手砸了一下方向盘中央,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响。“他妈的。我查了二十年。我什么都查到了——每一个涉案人的名字,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每一批掺毒药材的去向。我把这些全写进了报告里,一份一份往上交。每一份都被退回来。退回来的理由是‘证据不足’。”他转过头看了苏城一眼。那眼神里不是愤怒——愤怒是年轻人的特权。关志平眼里的是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剩下的、坚硬而疲惫的耐心。

越野车停在石料厂入口处一片被采石后削平的空地上。石料厂比苏城想象的大得多——整个半边山被挖成了阶梯状的台地,每一层台地上都残留着采石的痕迹。切割机在岩面上留下的水平纹路层层叠叠地往下延伸,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指纹。厂房建在最低一层台地上,是一排红砖平房,房顶的石棉瓦塌了好几处。周围堆满了被废弃的花岗岩荒料,大的像一辆小轿车,小的碎成了砾石铺满了整片空地。

“石料厂从沈山岳死后第二年就停产了。”关志平说,“但停产以后这里更热闹了。沈山岳死了,药商网络没有死。他们只是换了一个人管。冯瘸子从原来只负责做伪证和盖章,变成了整个网络的中间人。石料厂从采石场变成了他的货品中转仓库——药材在这里打包,现金在这里交割,不合格的药材在这里被重新包装贴上假标签。”

他把越野车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台便携式执法记录仪,一个长焦相机,一副手铐,和一把装在枪套里的配枪。他把执法记录仪挂在夹克领口,打开开关。记录仪上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然后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配枪套扣在腰带内侧,用夹克下摆遮住。“我一个人进去。你在车里等。”

“沈伯炎是我父亲的舅舅。”苏城说。这句话在他自己听来也有些不真实——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沈伯炎。这些天来,沈伯炎在他心里始终是那个拄着乌木拐杖、戴着树皮面具的首席长老,是那个在法廷上宣读罪状的法官,是那个养了他六年又把扔出山的人。但血缘上,沈伯炎确实是他母亲的哥哥。他的舅舅。他的亲人。

关志平推车门的动作停了一拍。他转过头看着苏城,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一个查了二十年沈山岳案子的老警察,忽然发现坐在副驾上的人是沈山岳的侄外孙。“你们家的人,”他说,然后停了一下,似乎在重新组织措辞,“你们家的人从沈山岳到沈伯炎到沈秀到你——每一个都和这座山绑得太紧。”

苏城推开车门下了车。石料厂空地上的碎石在他的鞋底发出尖锐的咯吱声。关志平没有拦他。老警察只是把后备箱里一根伸缩警棍抽出来递给了他,然后关上了车门,走到前面带路。两个人穿过堆满花岗岩荒料的空地,朝最低一层台地上的红砖厂房走去。

厂房的大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推拉门。门上没有锁——一根铁棍从门外插进门框上的卡槽里,充作门闩。铁棍被太阳晒得发烫,苏城握住它拔出来的时候掌心被烫得刺痛。关志平示意他往后站,自己把铁棍放在地上,用肩膀顶开推拉门。

门里面是黑暗。从正午的阳光下走进没有窗户的厂房,眼睛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苏城站在门口,闻到了旧机油、发霉的麻袋和一种更沉的、像肉开始变质的味道。关志平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铁架子、翻倒的传送带、堆在墙角已经结成块的袋装水泥。光柱扫到最深处时,停住了。

沈伯炎半靠在一根水泥柱上,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不是坐着,是滑倒了以后没力气爬起来的姿势。他的脸肿了一大块,左眼已经睁不开。下巴那处烫伤疤痕上覆盖着一层干涸的血痂,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锁骨。身上的蓝布衫被撕破了半边,露出的肩膀瘦骨嶙峋。但他的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是清明的。他看到苏城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在肿了半边脸、左眼封死、浑身是伤的情况下,他笑了一下。

“你来得正好。”沈伯炎说,声音沙哑但平静,像在祠堂偏房里翻卷宗时的语调一样不急不慢,“我刚才在数柱子上的裂缝。数到三百七十二就数不下去了——眼睛花。你帮我数完。”

苏城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很有限——纱布、消毒水、止痛片。这些东西对付不了沈伯炎腿上的伤。沈伯炎原本只是膝盖旧伤发作,下山的时候还能拄拐杖走。现在那条腿从小腿中段往下完全使不上力。不是断了——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过胫骨,皮肉肿得把裤腿撑满了,用手按下去能摸到骨膜下面有积液。

“冯瘸子干的?”苏城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沈伯炎下巴上的血痂。

“那个瘸子自己没动手。他腿也不好,打不动人。他雇的人——就是那个在天坑上绑李槐的,穿迷彩服的。他下手不重。”沈伯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他每次打之前都跟我说:老爷子,你忍一忍,我不打狠,打完冯瘸子走了你就可以休息了。他要交差。”苏城把纱布按在沈伯炎肩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血很快就把纱布浸透了,温热的液体透过纱布渗进他的指纹。

“我来带你回去。”苏城说。

沈伯炎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比拒绝更平静的某种东西。“我回不去了。我的腿走不了山路。你们两个人可以抬我,但赵元恺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冯瘸子刚才来过,说赵主任的车已经从加油站出发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到石料厂。你们现在不走,就也走不了。”他把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叠对折的纸,放在苏城手上。纸是祠堂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是他断断续续写了又划掉的草稿,正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

“我在石料厂仓库里待了一天两夜。冯瘸子给了我笔和纸——他以为我要写遗书。我不是写遗书。我把沈山岳案子里所有还活着的当事人、所有能找到的物证位置、所有冯瘸子经手的伪证日期,都写了下来。包括那个打手的真名——他叫马洪,不是什么迷彩服。他在山外背的不是两条人命,是四条。沈山岳替他抹掉了两个,留了两个不相关的案子挂在别人头上。这些都在上面。你拿着。”

苏城接过纸,没有看。他把纸折好放进内袋,和父亲笔记本放在一起。他父亲从花岗岩上凿出的证据现在就在他的背包里——保险调查记录、药材检测报告、法廷条文翻译、给周铭远的信。沈伯炎从水泥柱旁递来的证据是沈山岳案子的收尾。两代人,二十多年,从山里到镇外,一根链条的每一环都在这里了。

关志平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仓库门口,用长焦相机对着外面的空地拍摄——不是拍厂房内部,是拍停在厂房门口空地上的那辆面包车。就是冯瘸子用来运货的那辆,后车厢空着,但有明显的装载痕迹——地板上散落着麻袋掉落的草屑和压碎的药材渣。他把相机对准面包车轮胎——轮胎的侧壁上嵌着干掉的泥块,泥块里混着某种白色的碎屑。关志平用指尖抠下一小块放进证物袋里,然后关了相机,走到沈伯炎面前。

“沈伯炎。”他叫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十年没说过的称呼生疏地回到嘴边的涩感,“我是关志平。你爸当年打断了我爸三根手指。我爸不恨你爸——他恨的是他自己。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你爸刚当上首席的时候站出来。他一直说,沈山岳不是天生恶人,他是被不吭声的人惯出来的。”他把手按在沈伯炎的肩膀上,“我不惯他儿子。所以你不用再替你爸扛。”

沈伯炎的右眼闭上了。眼泪从那只封死的左眼眼角挤出来,冲过血痂,在肿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像老狗在夜里呜咽一样的声音。苏城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个人把几十年的恐惧和愧疚和沉默一次性从胸腔里排出来时,声带自己发出的震动。

“赵元恺的车来了。”关志平松开沈伯炎的肩膀,从夹克内侧拔出配枪,拉开保险,“还有三分钟。我们现在从后门出去还来得及。”苏城把沈伯炎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沈伯炎轻得吓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干瘦到几乎只剩骨架,被苏城半抱半拖地往厂房后门挪。关志平在前面开路,用警棍扫开堆积在通道上的碎石和麻袋。后门推开的一瞬间,山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在苏城脸上的汗珠上,凉意刺骨。

厂房后门外是一条被荒草淹没的排水渠,排水渠通往石料厂北侧的一片采石废坑。三个人沿着排水渠弯腰前行。苏城背着沈伯炎,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抗议。关志平在他身后倒退着走,配枪举在腰间,枪口朝向厂房拐角。

“你们家的人,”关志平在倒退中忽然开口,和他在车里的开场白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把话说完了,“你们家的人从沈山岳到沈伯炎到沈秀到你——每一个都和这座山绑得太紧。但你是第一个把山里的东西往外带的人。”

越野车还停在原处。关志平把沈伯炎扶进后座,苏城钻进副驾。引擎发动的时候,赵元恺的黑色轿车正好从土路的另一头拐进来,车头的灯光和越野车的灯光在傍晚的暮色中交汇了一下,然后交错而过。轿车里坐着的分头年轻人偏头往越野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减速。

车开出石料厂一里路之后,关志平把一个东西从仪表盘上拿下来递给了苏城——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条刚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县检察院一个他合作了十几年的老同学。“档案材料已齐。署名举报人关志平。涉及的罪名:贪污、受贿、故意伤害、非法拘禁、伪造公文。被举报人赵元恺、冯正德。附音频文件若干。开始正式立案。”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苏城把手机还给他,然后转过头看后座上斜躺着的沈伯炎。沈伯炎的右眼睁着,正透过车窗看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岚山主峰。那些云雾被风吹散了一部分,露出了峰顶最高处的那块岩石——就是天坑边缘那块。沈伯炎在倒后视镜里看到了苏城在看他。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在车窗玻璃上慢慢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简单,写完就擦掉了。苏城隔着倒后视镜辨认那个笔画的轨迹——是“十”字。不是十字架,是一个还没写完的“木”字。沈伯炎的力气只够写到一半。

Chapter Comments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