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以身为饵

下午四点,老周从民政局回来了。

他推开刑侦科的门,把一沓档案复印件往桌上一摔,抄起陆鸣桌上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衬衫领子被汗浸透了,额头上还粘着一片碎纸屑。

“你要的东西。”老周指着那沓纸,“沈玉麟的火化证明、死亡登记、以及他女儿当年的临时寄养记录。”

陆鸣拿起最上面那张火化证明。纸张很薄,泛着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证明上写着:沈玉麟,男,生于一九零一年,卒于一九五零年七月初三,死因“病亡”,火化于南华市第一殡仪馆。经办人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何顺昌。

“何顺昌是谁?”

“第一殡仪馆的老火化工。当年就是他经手火化沈玉麟的。我顺藤摸瓜去查了一下,此人去年刚退休,还住在殡仪馆后面的职工宿舍里。”

陆鸣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沈玉麟的女儿的临时寄养记录。纸张更破,字迹潦草,但基本信息还能辨认出来。

“沈若棠,女,生于一九四一年,系被监管人沈玉麟之女。沈玉麟被捕后,该女无人照料,由南华市民政科安置于西郊福利院。一九五一年三月,被一对夫妇领养。领养人姓名栏写着:陈怀礼、李秀兰。地址:南华市西郊陶瓷厂职工宿舍三排六号。”

西郊陶瓷厂。永昌窑旁边那片工厂。

陆鸣把寄养记录放在桌上,心中默默理着时间线。沈玉麟一九五零年七月死在惩戒营。同一年,他女儿沈若棠被送进福利院,当时才九岁。几个月后,一对夫妇把她领养了。这对夫妇住在陶瓷厂职工宿舍——离永昌窑很近,离惩戒营旧址也很近。

这对夫妇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领养一个死囚的女儿?

“关于领养人,你查到了什么?”陆鸣问。

老周翻出另一张纸,是一份户籍登记卡片的复印件。卡片上贴着两张模糊的一寸照片,一男一女,都是中年模样。男人叫陈怀礼,是陶瓷厂的窑炉技术员。女人叫李秀兰,在陶瓷厂食堂做工。

“两人都没有子女。陈怀礼一九五五年病故。李秀兰还活着,现住在南华市东城区福利养老院。”

陆鸣把户籍卡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陈怀礼,原永昌窑窑工,一九三一年至一九四九年在沈玉麟手下做工。”

陈怀礼是沈玉麟的老窑工。

他在沈玉麟死后,领养了沈若棠。

陆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九岁的女孩,刚刚失去父亲,被送进福利院。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窑工,曾经在永昌窑烧了十八年瓷器,在窑主死后三个月失去了工作,却决定收养窑主的女儿。这不会是巧合,这是报恩。或者更重的东西——是愧疚,还是承诺?

“你还需要我帮你查什么?”老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帮我查一下何顺昌。我想去见他。”陆鸣把火化证明上的名字指给老周看,“沈玉麟的火化是他经手的。当年沈若棠如果去殡仪馆领骨灰,也是找他。他是为数不多可能见过沈若棠成年后长相的人。”

老周犹豫了一下:“你今天晚上还要去小礼堂赴宴,来回来得及吗?”

陆鸣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一刻。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来得及。我骑自行车去,西郊殡仪馆离公安局大约二十分钟。”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写着“赵横”名字的假证件,又从那沓档案里抽出赵横的供述书——那行被划掉的“沈玉麟实未供认”在纸面上格外刺眼。他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收进公文包。

老周注意到了那行字,没说什么。

南华市第一殡仪馆在西郊的最边缘,紧挨着一片废弃的石灰窑。殡仪馆的房子是灰砖砌的,不高,只有两层。门廊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迹已经斑驳了。院子里长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在阴凉里。

陆鸣把自行车靠在槐树上,推开传达室的窗户。里面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音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讲的是旧时代的剑侠故事。

“找谁?”

“何顺昌。退休的老火化工。”

老头指了指院子后面:“最后一排宿舍,左手第一间。他应该在家。”

陆鸣穿过殡仪馆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灵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挡风玻璃后面挂着一串念珠。火化间的烟囱静静地竖立在房子后面,没有冒烟。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炭味,混着檀香的味道。

何顺昌的房门是虚掩的。陆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房间很小,陈设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方桌,桌上摆着茶杯和一瓶降压药。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是一个老太太,前面供着两炷香。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还很清亮。

“何师傅,我是南华市公安局刑侦科的警探,姓陆。”

何顺昌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请坐。”

陆鸣在方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火化证明的复印件。

“何师傅,我想问你一些关于一九五零年的事。那年七月,你经手火化了一个叫沈玉麟的人。”

何顺昌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又继续转动起来。他的目光从陆鸣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沈玉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碰过的咒语,“我记得。那个烧瓷的窑主。”

“你还记得火化那天的事吗?”

何顺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收音机里的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咿咿呀呀的戏曲,像是隔了一个世纪在唱。

“那天是七月初四。”何顺昌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天气很热,热得柏油路面都化了。惩戒营的人把遗体用卡车拉来,卸在火化间门口就走了。没有人跟着。没有家属。没有花圈。只有一个九岁的女孩。”

陆鸣的心猛地一缩。

“女孩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她从城里走到西郊,走了两个小时。到的时候脚上全是血泡,一双布鞋的鞋底都磨穿了。”何顺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佛珠转得快了些,“她站在火化间门口,看着我把她父亲推进炉子。从头到尾没有哭。没有说一句话。”

“后来呢?”

“烧完了,我把骨灰装进一个坛子,递给她。她抱着坛子站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我一句话。”

“她问什么?”

何顺昌转过头来,用那双苍老但清亮的眼睛看着陆鸣。

“她问我:叔叔,那些人在哪里?我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戏曲声若隐若现,唱的是不知名的悲调。

陆鸣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却握不住笔。他沉默了许久,才问出下一个问题。

“此后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何顺昌说,“大概是七八年后。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那天也是夏天。傍晚的时候我从火化间出来,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蓖麻花。她长高了,但那双眼睛我还认得——跟当年那个九岁的女孩一模一样。”

“她来做什么?”

“烧纸。”何顺昌说,“烧了一堆旧文件。我没看清是什么内容。烧完了,她对着殡仪馆鞠了三个躬,就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朝我笑了笑。”

陆鸣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空白的纸页。

蓖麻花。

陶瓷厂周围长满了蓖麻。那些宽大的叶子,那些带刺的果实,那些在黑暗中沙沙作响的声音。她不是在制造恐怖,她是在种植记忆。每一株蓖麻都是她父亲坟前没有墓碑的纪念。

“何师傅,你能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子吗?”

何顺昌把手里的佛珠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瘦。不高。长头发,扎一根辫子。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念过很多遍才说出口。”他睁开眼睛,看着陆鸣,“她穿的衣服总是很旧,但很干净。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子熨得笔挺。”

陆鸣把这些细节一字一句地记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赵横的档案照片。

“何师傅,你见过这个人吗?”

何顺昌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见过。”

“赵横。原北华绥靖公署情报处副处长。五年前死在改造营。”

何顺昌又把照片看了一遍,依然摇头。

“我对惩戒营的人没什么印象。他们来送遗体的时候从来不进殡仪馆的大门,把车停在门口就走了。不过——”他忽然停了一下,“你说的这个名字,我好像在一份文件上见过。”

“什么文件?”

“几年前的事了。有个年轻女人来殡仪馆查旧档,点名要查一九五零年七月的火化记录。我帮她找到了沈玉麟的卷宗。她翻看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卷宗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赵横。”

陆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那张纸上还看到了什么名字?”

何顺昌皱着眉想了很久。

“孙明辅。还有郑什么——郑廷克。孟怀安。其他的我记不清了。”

十三、二十七、三十四、四十二、五十一。

名单上的五个名字,现在全部对上了号。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都在其中。赵横也在其中。

但赵横五年前就死了,死在改造营,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是病死的。肺病发作。

还是另有隐情?

陆鸣站起来,向何顺昌鞠了一躬。

“谢谢你,何师傅。你的话帮了我很多。”

何顺昌也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粗瓷瓶,不过巴掌高,釉色青灰,底款是永昌窑。

“这个东西,是当年那女孩留下的。”何顺昌把瓷瓶递给陆鸣,“她说这是她父亲烧的最后一批瓷器里的一件。她送给我,说谢谢我替她父亲收了骨灰。现在你拿去吧。也许你能替我还给她。”

陆鸣接过瓷瓶。瓶身温润如玉,釉面上有细密的开片纹路,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瓷瓶放进公文包,又向何顺昌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房门。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殡仪馆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被照得金红,灵车的挡风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看门老头还在听收音机,这次放的是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庆祝建国十周年的辉煌成就。

陆鸣骑上自行车,往城里赶。

回到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周帮他搞到了今晚招待会的宾客名单,名单用打字机打的,一共三页,八十七个人。陆鸣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部分名字他都不认识,但有几个格外醒目。

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

这三个名字后面都打着一个小勾,旁边用铅笔写着“已故”两个字。显然是秘书处在最后一次核对名单时加上去的。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在第二页倒数第四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赵横。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号码。老周接的,声音沙哑,显然也累得不轻。

“名单你看了?”

“看了。”老周说,“赵横也在上面。但这个人五年前就死了。谁给他发的请柬?”

“这就是问题。”陆鸣说,“如果发请柬的人不知道赵横已经死了,说明惩戒营和改造营之间的档案交接有漏洞。如果发请柬的人知道赵横死了还把他列入名单,那就是在故意留一个空位。”

“留空位给谁?”

陆鸣没有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假证件,放在桌上。证件上的照片是他的脸,名字是赵横。

“今晚我要以赵横的身份出席宴会。如果席间有人知道赵横已经死了,我的伪装就会被当场拆穿。如果没有人知道,我就能在现场寻找线索。”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鸣,你想过没有,沈若棠今天晚上会不会也在那里?”

“她会。”陆鸣说,声音很轻,“她一定会。因为名单上还有三十四号和四十二号。如果这两个人今晚在宴会上,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何顺昌送给他的那个粗瓷小瓶。永昌窑的底款在灯下泛着青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我会在那里等她。”

陆鸣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盥洗室里。镜子里的自己狼狈不堪——眼窝深陷,胡茬青黑,头发乱成一团。他把冷水开到最大,弯下腰,把整张脸浸进冰凉的水里。

足足浸了一分钟。

他抬起头的时候,水从下巴滴落,在盥洗池的白瓷壁上淌出一道道水痕。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淋淋的自己,慢慢地,慢慢地调整表情。

嘴角的弧度收起来。眉头压低。眼神从忧郁变成冷静,从冷静变成傲慢。他对着镜子试了几次,直到那张脸不再像陆鸣。

然后他回到刑侦科,换上老周帮他准备的一套便装——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半新不旧,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扣子是老式的铜扣。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略微有点紧,刚好符合一个刚从改造营出来、身体状况不佳的战犯形象。

他把假证件揣进上衣口袋,把赵横的那份供述书折好放在另一侧口袋里,又把手枪挂在腰后,用中山装的下摆遮住。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个粗瓷小瓶,对着灯看了最后一眼。釉面上细密的开片纹路像一张网,把光笼在里面。

然后他把小瓶也带上了。

晚上六点四十分,陆鸣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

南华市的夜空中亮着稀疏的星。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明暗交错。小礼堂就在市政府大院里面,是一座灰白色的苏式建筑,门廊上挂着红灯笼,台阶前停了几辆黑色轿车。穿制服的服务员在门口穿梭,端着铺了白布的托盘。

陆鸣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些走进小礼堂的人。

他们大多四五十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旧式军便服,步伐稳健,神情矜持。有些人互相握手寒暄,有些人独自走进门去。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幸运者——在风暴中活了下来,然后在阳光下获得新身份。

但他们中有几个人,手上沾着不该沾的血。

陆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然后穿过街道,走进那片灯火通明里。

门口的接待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笑得职业而端庄。她接过陆鸣递上的请柬,在名册上核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横先生,欢迎您。请进。”

陆鸣点了点头,走进宴会厅。

大厅里灯火辉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白色桌布上,落在银色的餐具上,落在每个人胸前的红花上。靠墙的长桌上摆着冷餐——熏鱼、酱牛肉、松花蛋、素什锦。酒是南华本地产的高粱酒,瓶盖已经拧开了,浓烈的酒香弥漫在空气里。

陆鸣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同桌的几个人正在互相敬酒,看到他坐下,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人认识他。或者说,没有人认识赵横。

这正是他需要的。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逐一观察每一张脸。那些被特赦的战犯们正在互相寒暄,谈论着天气、养生和报纸上的新闻。有人甚至在讨论新买的收音机是什么牌子。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但陆鸣在找一个人。

一个瘦削的年轻女人。不高。长头发,扎一根辫子。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穿旧而干净的衣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在何顺昌的描述里见过她。在陶瓷厂的矮桌上见过她留下的字迹。在那些深夜的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但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她。

他知道她今晚会来。

因为名单上还有名字没有划掉。因为第四只碗还没有刻字。

因为她说——穿警服的人,不会活着走出这座楼。

陆鸣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高粱酒辛辣刺喉,但他没有皱眉。他的另一只手垂在桌下,手指贴着腰后的枪柄。金属的凉意透过衬衫传递到皮肤上,让他保持着清晰的警觉。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袄,黑布裤子,平底布鞋。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化妆,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她的脸瘦削而苍白。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突起。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她的眼睛——就像何顺昌说的那样——很亮。亮得像是把所有无处可去的悲伤都烧成了光。

她一个人走了进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太普通了,普通得像是空气。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冷菜,一件一件地往长桌上摆。动作熟练而安静,和其他服务员没有两样。

但陆鸣看到她经过某一张桌子的时候,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红色的国庆纪念章,脸圆圆的,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像一个退了休的干部。

陆鸣认得他。

他在赵横的供述书里见过这个名字。那份供述书末尾的核批栏里,签的正是这个人的名字。

惩戒营政工处主任,周培公。

名单第三十四号。

陆鸣握紧了腰后的枪。

就在这时,那个穿深蓝对襟袄的女人忽然抬起头,朝陆鸣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灯火辉煌的大厅,隔着那些正在举杯欢笑的人群。

她的目光和他相遇了。

只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桌上摆碟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鸣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戒备。

是一种很深的、压在心底很久的疲惫。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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