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像一层厚实的壳,裹住了所有不为人知的暗流。
陆鸣把酒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在台布上发出一声轻响,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穿深蓝对襟袄的身影,看着她端着托盘穿过一桌又一桌的人群,步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头微微低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服务员。但陆鸣注意到,她每次经过周培公那桌的时候,端着托盘的手指就会收得很紧,指甲盖泛出白色。
周培公正在举杯。他站起来,圆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声音洪亮:“来来来,诸位老同事,这一杯敬我们伟大的新时代!敬最高议会的英明决策!没有特赦令,我们这些老骨头哪能坐在这里喝这杯酒啊!”
同桌的人纷纷起身碰杯。有人附和,有人感慨,有人眼眶泛红。场面看上去感人至深,像一幅精心排演的油画。陆鸣看到那个穿深蓝对襟袄的女人正在周培公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往桌上放一碟松花蛋。她的动作很稳,碟子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周培公刚才说的某个词。
“新时代”。
陆鸣端起酒杯,起身离开角落的桌子,慢步走向大厅中央的长餐台。他刻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有些不稳——一个刚从改造营出来的人,身体不会太好。他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空碟子,假装在挑选食物,实则用余光继续观察。
那个女人已经退到了大厅侧面的柱子旁,背靠着大理石的柱身,手里还端着空托盘。柱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边身子,只露出深蓝袄子的侧影和鬓边那朵白色的绢花。绢花很小,白得很干净,像是刚摘下来的栀子,但陆鸣知道那是绢布做的。
在参加一场觥筹交错的庆祝宴会时,鬓边别一朵白花。
这是她在为父亲戴孝。
陆鸣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碟子里,动作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周培公是第三十四号。如果凶手的杀人顺序严格按编号来,那么今晚的目标大概率就是他。但宴会上有八十七个人,有安保,有服务员,有市领导。她怎么可能在这种环境下动手?
除非她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
这个念头让陆鸣的手指一紧,筷子在碟子上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旁边一个正在取菜的中年男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赵横?”
陆鸣的心猛地收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慢慢放下筷子,转过身去,面对那个男人。对方大概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旧但熨得很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混着惊讶和某种复杂的戒备。
“你是?”陆鸣让自己的声音略带沙哑,像是在改造营里落下了慢性咽炎。
“邱行远。”男人推了推眼镜,“北华绥靖公署情报处第二科,少校参谋。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在情报处只待了半年就被调走了。但我记得你——赵副处长。你不是……”他忽然收住了话头,脸色微变。
“不是什么?”陆鸣问,声音很轻。
邱行远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五年前在改造营病故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池塘。周围几个人的交谈声似乎都低了几分。陆鸣感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慎的,也有隐隐不安的。
“改造营。”陆鸣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嘴角浮出一丝苦笑,“那里面的消息,有几句是真的?你也在里面待过,你该知道。”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邱行远脸上的戒备松动了一些,但他仍然没有完全释疑。他盯着陆鸣的脸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眉毛、鼻子、下颌线。陆鸣知道他在找赵横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那张脸和赵横的档案照片有多大的差距,但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我确实记得赵副处长不是这个样子。”邱行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些年人都会变。在改造营里瘦个几十斤是常有的事。”
“那就对了。”陆鸣指了指自己凹陷的脸颊,“肺病。差点没熬过来。”
邱行远点了点头,但眼睛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举起酒杯,朝陆鸣示意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能活着出来就好。敬你一杯。”
陆鸣端起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高粱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他把酒杯放下,余光扫向那根柱子——穿深蓝对襟袄的女人还在那里,但她的视线已经不在周培公身上了。
她在看他。
隔着满堂的喧哗和灯光,她的目光像深潭里的水,静得让人心慌。那不是审视,也不是警惕。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复杂的情感——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鸣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沈若棠手里有完整的名单,如果她已经查遍了惩戒营的档案,那她一定知道赵横长什么样子。她见过赵横的照片吗?如果他见过,那么在第一眼看到陆鸣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个坐在角落里的人是假冒的。
但她没有揭穿。
为什么?
邱行远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陆鸣端着碟子走回角落的桌子,坐下来,慢慢咀嚼那块酱牛肉。牛肉做得太咸了,但他没有停筷子。他的手在桌下摸到了腰后枪柄的轮廓,金属的凉意让他从混乱的思绪中重新聚拢起来。
不管沈若棠知不知道他是假的,今晚的首要任务是防止大厅里发生命案。周培公是目标。如果他推测得没错,沈若棠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用某种不会惊动全场的方式。毒药?锐器?还是等他落单的时候?
陆鸣的目光扫向大厅的两个出口。正门有接待员把守,侧门通向洗手间,旁边是厨房的入口。服务员进出厨房的时候,门会短暂地敞开,里面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和白色蒸汽。如果沈若棠想对周培公下手,厨房是最方便的地方——一杯有问题的酒,一碟有问题的菜。
就在这时,大厅顶上的灯光忽然暗了几分。
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抬头看灯,有人放下了酒杯。一个穿中山装的市府工作人员快步走到大厅前面,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出席南华市建国十年特赦人员招待晚宴。下面有请副市长高仲平同志致辞。”
掌声响起。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男人从主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上台去。陆鸣认识他——高仲平,南华市分管政法系统的副市长,段承业的直属上级。在赵横那份供述书末尾的核批栏里,他和周培公的名字在同一页上。
他是名单上的人吗?
陆鸣翻开脑子里记下的那份名单。五个已知编号——十三、二十七、三十四、四十二、五十一。高仲平不在其中。但名单有五十一个人,他可能排在任何一个位置。
高仲平的致辞开始了。语调沉稳,措辞讲究,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报纸社论里裁下来的。他先是回顾了建国十年的伟大成就,接着阐述了特赦政策的英明正确,然后勉励在座的特赦人员继续加强思想改造、服务社会建设。台下响起几次有节奏的掌声,整齐划一,像排练过。
陆鸣没有鼓掌。他的视线在高仲平和柱子之间来回移动。穿深蓝对襟袄的女人已经不在柱子那里了。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整个大厅——正门没有,侧门没有,厨房门口也没有。
她不见了。
陆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放下酒杯,正要起身,忽然感到身后有一阵轻微的气流。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背后。
“先生,您的酒杯空了。”
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陆鸣转过头。她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刚才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高仲平的方向,完全没有听到她靠近。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鬓边那朵白色绢花的花瓣边缘有极细的丝线锁边。近到他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夹杂着另一种更淡的气息——檀香。殡仪馆的那种檀香。
“谢谢。”陆鸣说,把酒杯递过去。
她微微俯身,为他把酒杯斟满。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壁上激出细密的泡沫。她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溅出来。但在酒杯斟满的那一刻,她的小指忽然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那个触碰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冰冷的指尖,像刚从凉水里拔出来。
然后她收回了手。
陆鸣低头看着酒杯。杯底沉着一样东西,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白色,在琥珀色的酒液里几乎看不见。他端起酒杯,假装抿了一口,把那粒东西含在嘴里——是一个小纸团。
他不动声色地把纸团压在舌下,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才用手帕掩住嘴角,把纸团吐在手心里展开。
纸条上用纤细的笔迹写着七个字:
“别跟。今晚不杀你。”
陆鸣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重新抬起头。高仲平还在台上讲话,台下的掌声又响起来,淹没了他的心跳声。
她不杀他。这意味着她至少已经确认他不在名单上。但也意味着她知道他来了,知道他在跟踪她,知道他是来阻止她的。
而她还是放过了他。
为什么?
陆鸣把纸条揉成极小的一团,塞进上衣口袋里。他站起来,不理会旁边邱行远投来的疑惑目光,径直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的门口垂着半截白布帘子,被里面蒸腾的热气吹得微微鼓动。他撩开帘子走进去。灶台上架着三口大铁锅,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厨子们正在忙活,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震耳欲聋。一个胖厨师看到陆鸣进来,举着勺子喊了一声:“哎!宾客不能进厨房!”
“我找人。”陆鸣说,“刚才进来一个女服务员,穿深蓝对襟袄的。”
胖厨师挥了挥勺子:“小沈?她去后院倒垃圾了。你们这帮人怎么一个两个都找她——刚才还有个老头来找她呢。”
陆鸣的心跳陡然加速。
“老头?长什么样?”
“穿灰中山装,圆脸,戴个国庆纪念章——”胖厨师还没说完,陆鸣已经转身推开厨房后门冲了出去。
后院不大,水泥地面上堆着几只铁皮垃圾桶,旁边是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灯光惨淡,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厨余的酸腐味和油烟的腻味。
周培公正站在院子中央,面对着那个穿深蓝对襟袄的女人。
他离她大约三步远,背对着陆鸣,看不到表情。但陆鸣能看到沈若棠的脸——平静得近乎漠然,鬓边那朵白花在灯下白得晃眼。她手里提着一只铁皮垃圾桶的盖子,黑色的塑料手柄握得很紧。
“你姓沈对吧?”周培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酒意,语速很慢,像是在品评一杯陈年的酒,“我刚才看到你胸牌上的名字——沈若棠。沈这个姓,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沈若棠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姓沈,叫沈玉麟。是个烧瓷的。烧了一辈子瓷器,最后把自己烧进去了。”周培公叹了口气,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感伤,“当年那桩案子,我是投了反对票的。但上头的意思硬,我一个小小的政工处主任,扛不住。后来听说他死在狱里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沈若棠的手指在垃圾桶盖的手柄上微微收紧。
“他是你父亲?”周培公又问,声音更低了,“你长得不像他。但你鬓边那朵白花——我注意到你整晚都戴着。今晚这种喜庆场合,没有人戴白花。除非他在为谁守孝。”
陆鸣站在后门口,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他应该在周培公再往前靠近一步之前出声制止。但他没有动。因为沈若棠的眼睛——那双亮得像烧光了所有悲伤的眼睛——此刻正越过周培公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他。
她在用眼神告诉他:别过来。
周培公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现在离沈若棠只有一步之遥了。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真诚的遗憾,“但那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决定,不能简单用现在的标准去评判。今天你我能站在这个院子里说话,本身就说明那些恩怨已经过去了,对不对?向前看,这才是新时代该有的态度。”
“向前看。”沈若棠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而平静,像深夜里的水,“我父亲死在惩戒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若棠,你要向前看。”
周培公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开口。
“他说,向前看,看着那些人记住他们的样子。”沈若棠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所以我记住了五十一张脸。记得很清楚。”
周培公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陆鸣从后门冲出来的时候,沈若棠手里的垃圾桶盖已经举了起来。铁皮的边缘在灯下闪了一下,被陆鸣一把格住。铁皮撞在他的前臂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整条手臂都麻了。垃圾桶盖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垃圾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周培公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水泥地上,脸上的血色全都退到了耳根后面。
陆鸣挡在沈若棠身前。他的右手还按在枪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喘着粗气,盯着她的眼睛——那双亮得像深潭的眼睛,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波澜。是愤怒。是被人打断的愤怒。
“你不该拦我。”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在院子里杀人,你逃不掉。”陆鸣说。
“我没打算逃。”
她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骨头缝里发凉。陆鸣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今晚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走不出去的准备。她不是来行刺的——她是来完成祭奠的。用自己的命,换最后一个名字。
后面的厨房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听到动静朝后门跑过来了。
陆鸣做了当时唯一能做的反应。他一把抓住沈若棠的手腕,把她拽到后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铁栅栏门,门锁是坏的,虚虚地挂着一根铁链。他一脚踹开门,把她推出去。
“走。”
沈若棠在门外站了一秒。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鬓边那朵白花照得几乎透明。
“下一次,我照杀不误。”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鸣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前臂被垃圾桶盖砸到的地方开始火烧火燎地疼。身后传来胖厨师的喊声,周培公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哆哆嗦嗦地在说着什么。后院里乱成一团。
但陆鸣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转着——她没有杀他。在她举起铁盖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可以更快,她可以在他赶到之前就砸下去。但她没有。
她犹豫了。
在听到他说“你不该拦我”的那一刻,她本来可以选择杀一个冒充赵横的警探,连同周培公一起。但她没有。
为什么?
陆鸣从地上捡起那个垃圾桶的铁皮盖,上面有一处明显的凹痕——那是砸在他胳膊上的那一记。他盯着那处凹痕,忽然想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她认出了他——不是赵横,也不是警探。是那个在陶瓷厂矮桌前弯腰看碗的人,是那个在雨夜里追踪她的脚印找到殡仪馆的人,是那个听何顺昌讲她故事的人。
她不杀他,是因为她觉得他懂。
而这个念头,让陆鸣的心比胳膊上的伤更疼。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