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问室在公安局主楼的地下室。不是刻意选的地方——楼上的审讯室正在翻修,天花板漏水泡了半面墙,临时把一楼档案室隔壁的储物间改成了讯问室。房间不大,四壁是裸露的灰砖,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高仲平坐在铁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没有碰过。他的呢帽摘下来放在桌角,帽檐朝下,像一个倒扣的碗。中山装的风纪扣解开了,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领口有一圈浅黄的汗渍——长途火车上出了汗,没来得及洗。
萧振国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讯问笔录,钢笔帽拧开了搁在本子旁边。老周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陆鸣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间讯问室里——他只是刑侦科的普通警探,不是专案组成员,按程序没有参与讯问的资格。但萧振国说了一句话:“沈玉麟的案子是你挖出来的,你有权听到最后。”
“高仲平,讯问正式开始。”萧振国对着录音话筒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第一个问题:一九五零年七月,你在北华绥靖公署惩戒营担任什么职务?”
“特别案件审查委员会副主任。”高仲平的回答很干脆,像是在背诵一份履历。
“这个委员会的职能是什么?”
“审查涉及前朝高级军政人员和知识分子的敏感案件,提出处理意见,报请上级核批。”
“沈玉麟案是不是这个委员会处理的?”
高仲平沉默了几秒钟。日光灯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是。”
“沈玉麟的罪名是什么?”
“涉嫌资敌。”高仲平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具体指控是——他在战时向前朝军方提供了永昌窑生产的无线电器材零部件。”
“这个罪名有没有证据支持?”
高仲平的目光从萧振国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不再冒热气的水上。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在狭小的讯问室里,它们砸在灰砖墙上弹回来的回音比任何吼叫都更响。老周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没有证据支持,为什么还要定罪?”萧振国问。
“因为当时的政治要求。”高仲平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慢慢地交叉在一起,“建国初期,需要清除前朝残余势力。沈玉麟是永昌窑的窑主,永昌窑生产的瓷器在战时确实有一部分被前朝军方采购过——不是作为无线电器材,是作为军需日用瓷。和军事装备没有任何关系。但当时的逻辑是,只要和前朝军方有过交易,就可以定性为‘资敌’。特别案件审查委员会在六月份的会议上讨论了这个案子,结论是——证据链不完整,但政治影响恶劣,建议从严处理。”
“在会上,有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有一个。”高仲平抬起眼睛,“情报处副处长赵横。他说沈玉麟的供词前后矛盾,审讯笔录上‘供认不讳’四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他建议重新审讯。”
“他的建议被采纳了吗?”
“没有。郭景文当场驳回了。他说——‘政治案件不看供词细节,看大局。’”高仲平说到郭景文的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交叉在一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关节泛出白色,“然后他让我起草定案报告。我在报告上写了‘先定罪,后补证’五个字。写在一张纸条上,夹在报告里。”
“这五个字,是你的主意,还是郭景文的授意?”
高仲平沉默了很久。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郭景文的授意。但他从来不做书面指示。他说的是——‘仲平,这个案子得办得快一些,拖久了容易节外生枝。证据的事可以后面再补。’我把他说的这句话,总结成了五个字,写在纸条上。所以你说那五个字是我的笔迹,也是对的。笔是我的,嘴是他的。”
萧振国把讯问笔录往前翻了一页,用钢笔在某一行的末尾点了一下。
“定案报告末尾的签名栏里,有五十一人的签名和郭景文的公章。这些签名的人,有多少人知道沈玉麟的供词是伪造的?”
“所有人都知道。”高仲平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平淡,“包括我。包括郭景文。包括每一个在报告上签字的人。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沈玉麟有罪,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政治任务。政治任务不需要真相。政治任务只需要执行。”
日光灯突然闪烁了一下,整个房间在明暗之间跳了一瞬。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灯管,又低下头继续写。陆鸣靠着墙站着,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枚铜扣——赵横的袖扣。那个唯一在会上提出异议的人,五年前死在了一辆卡车的车轮下。
“沈玉麟在审讯过程中,遭受了什么?”萧振国问。
高仲平的手指又收紧了。这次他的整只手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肌肉记忆被唤醒之后不受控制的抖。
“审讯股长郑廷克对他用了刑。”高仲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录音话筒只能勉强捕捉到,“拧断了十根手指。拔了四颗牙。打断三根肋骨。他在审讯室里被关了六个星期,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我不认。’郑廷克跟我汇报的时候,我问他——人还活着吗?他说活着。我说那就继续。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到办公室,把‘先定罪,后补证’的纸条夹进了定案报告。”
他停下来,把水杯端到嘴边,但没有喝,又放下来。
“一九五零年七月初二,沈玉麟在惩戒营医务室里死亡。死因报告上写的是‘突发性心脏衰竭’。医务室的医生叫孟怀安——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个死在浴室里的孟怀安。他写完死因报告之后,把原始病历撕了。他说他是按郑廷克的意思撕的。但我知道,他撕病历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是我让他撕的。”
老周的笔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陆鸣。陆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放在口袋里的手指已经把铜扣攥得发热。
“沈玉麟死后第二天,我让周培公写了一封内部通报,发到惩戒营各部门。通报的内容是——沈玉麟在审讯期间心脏病发作,经抢救无效死亡。通报没有提到刑讯,没有提到供词被篡改,没有提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周培公写完通报之后到我办公室,站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高主任,这事以后会不会出问题?’我说——‘不会。法不责众。’”
“法不责众。”萧振国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他已经听过太多次同样的话,“后来这五十一个人,全部拿到了特赦令。”
“是。”
“包括你。”
“是。”
“你觉得特赦令赦免的是什么?”
高仲平抬起头,看着萧振国。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眼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重,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曾经掌控过无数人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疲惫的影子。
“赦免的是我们的罪行。”他说,“但罪行可以被赦免,真相不可以。沈若棠杀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在杀一个人。她是在杀一个没有受到任何追究的罪行。孙明辅在定案报告上签了字。郑廷克拧断了她父亲的十根手指。孟怀安撕了病历。周培公写了假通报。赵横反对过,但最终也签了字。她杀的不是五个人,是她父亲死在那半年里每一个被抹去真相的痕迹。”
他停下,然后又说了一句让房间里所有人沉默的话。
“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她杀了六个人。是她给郭景文的那只碗上写的不是‘待杀’,是‘待结’。”
萧振国合上讯问笔录,站起来。他走到高仲平面前,把笔录推到他手边。
“在上面签字。”
高仲平拿起钢笔,在讯问笔录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和十一年前在定案报告上的签字一模一样——工整、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他签完字,把钢笔搁在本子上,抬起头看着萧振国。
“萧组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我签完这份笔录之后,这个案子真的走到了庭审那一天——我会被判什么?”
萧振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特赦令保护你免于承担沈玉麟案的刑事责任。但沈若棠杀的那六个人——如果你能证明你与那六起命案无关,法律上你不需要为他们的死负责。”萧振国顿了顿,“但你的道德审判,不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
高仲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签字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灰色中山装的膝盖处,手指微微弯曲。
“十一年前,我以为只要法不责众,就真的没有事。十一年后我才知道,法不责众是假的。法是会追的。不是追到审讯室里,是追到这里。”他举起右手,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胸口。
萧振国点了点头。他把讯问笔录收好,对老周做了个手势。老周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录音话筒关掉。讯问结束了。
陆鸣从墙边站直身子,推开了讯问室的门。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很多,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和霉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口那团闷燃了七天的火稍微松动了一点,但没有熄灭。
高仲平被带出去的时候,在陆鸣面前停了一步。
“那个女孩——沈玉麟的女儿,”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她还在楼上吗?”
“在外面。在郭景文的楼下。”陆鸣说。
高仲平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老周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陆鸣走上楼梯的时候,发现萧振国正站在一楼和二楼的拐角处等他。楼梯间的窗户外透进来午后的阳光,把萧振国鬓角的白发照得发亮。
“高仲平的供词,加上赵横的供述书,加上会议纪要,加上定案报告——”萧振国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逐一核对这些材料的名称,“郭景文这次逃不掉了。他之前用的程序壁垒——说证据来源非法,说调查方向扩大化——在高仲平的亲口供述面前全部站不住脚。铁证链条已经完整了。”
“纪委那边怎么说?”
“方同刚才从招待所给我回了电话。纪委书记看到高仲平的初步供词,表示今天下午就启动对郭景文的调查程序。”萧振国的嘴角浮出一丝极为克制的弧度,那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接近满意的表情,“高仲平把大部分实质责任都归到了郭景文身上。伪造供述是郭景文的授意,驳回赵横的反对意见是郭景文当场做出的,定案报告上‘先定罪后补证’的逻辑也是郭景文定的调子。高仲平是执行者,郭景文是策划者。”
陆鸣点了点头。他走到刑侦科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若棠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她面对着窗户,背对着门,阳光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来,落在她的肩头。她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瘦削而修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她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是老周给她倒的茶。水在杯子里冒着微弱的热气,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取暖。
“高仲平交代了。”陆鸣说。
她点了点头,很轻,像是这个消息早就预料到了。
“他把罪责推给了郭景文。但他在讯问笔录末尾说了一句话。”陆鸣走到她面前,把讯问笔录里最后几页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沈若棠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当他说到高仲平用指关节敲着自己胸口说“法会追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怕的不是法律。”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怕的是我。不是怕我杀他,是怕我让他知道——他胸口里也有一个东西在追他。”
陆鸣没有说话。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阳光把梧桐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摇晃。
“我杀的那六个人,没有一个在临死前说过自己怕法律。”沈若棠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郑廷克在椅子上被我一刀刺穿心脏之前,我问他——你拧断沈玉麟十根手指的时候,他看着你了吗?郑廷克说——看了。我说——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郑廷克没有说话。但死之前他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眼睛看着陆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沉得像一口古井,但井底有某种东西正在被搅动起来。
“我一直以为,我杀人是因为恨。但我发现不是。我杀人是因为那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对不起。如果郑廷克在死之前能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也许我会犹豫。但他没有。他们都没有。”
陆鸣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隔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能感觉到她肩骨的轮廓和温度。
“高仲平说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粗瓷小瓶。青灰色的釉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瓶底永昌窑的青花款识清晰可见。她把瓷瓶放在桌上,推到陆鸣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麻烦你帮我交还给何顺昌,告诉他——他的火化间我暂时用不上了。”
“你不打算杀郭景文了吗?”
“我还在想。”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在想晚饭吃什么”,“如果萧振国真的能把他送上庭审,那我就不杀了。如果不能——你之前对我说过,定案报告原件是借给我的。借的东西,总要还。”
陆鸣知道她说的“还”不是还文件。是还用血写的那部分债。
“郭景文还在三楼。他在会议室窗口前面站了一下午。”沈若棠抬起头,朝天花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我在楼下。高仲平被带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在看,讯问结束之后他还在看。他一直在看,但他没有下楼。”
“他在等什么?”
“不是在等。是在计算。”沈若棠的声音里浮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讽刺,“他在计算自己还剩几张牌。高仲平的反水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高仲平会在京城躲到底,没想到他回来交代了。现在他只有最后一张牌了。”
“什么牌?”
“省政法委的工作组。他今天下午召集了工作组的全体会议,以‘督导权’的名义,要求省厅在今天下班之前做出决定——要么暂缓沈玉麟案的调查,要么撤销专案组。”沈若棠顿了顿,“萧振国跟你说过吗?郭景文没有暂停权,但他有建议权。他可以把建议权用成命令。”
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传真件,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省厅的决定下来了。”他把传真件放在桌上,“厅党委以四票赞成、三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郭景文的建议——沈玉麟案的调查暂缓,相关证据材料全部移交省政法委工作组审查。专案组继续保留,但调查范围仅限于特赦人员系列命案本身,不得再扩大至历史旧案。”
传真的末尾盖着省厅的红色公章,日期是今天。
陆鸣看着那张传真,感到胸口那团闷燃了七天的火突然被浇了一层冰水。但冰水没有把火熄灭——它只是把火逼到了更深处。
萧振国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刑侦科门口。他接过那张传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郭景文用了什么条件?”他问。
“一票一票谈的。”老周说,“四票赞成的投票人,一个是他亲自打电话说服的,两个是通过省政法委其他领导间接施压的。还有一个——据说是京城那边直接打电话下来的。”
京城。高仲平的救兵虽然没能帮到他,但帮到了郭景文。
萧振国把传真折好放进口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夺走调查权的人。
“老周,你帮我去做一件事。去邮电所,以专案组的名义发一封电报到最高检。”
“内容?”
萧振国拿起一支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老周。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沈玉麟案证据已备,请求指示。南华市专案组萧振国。”
老周接过便签转身就走。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萧振国转向陆鸣和沈若棠。
“调查被暂缓了。但专案组没有撤销,讯问笔录没有销毁,定案报告原件还在我抽屉里锁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墙上,“郭景文可以暂缓调查,但他不能撤销证据。因为他一旦动手撤销,那就不是程序问题了——那是销毁证据罪。”
窗外,南华市的傍晚正在降临。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越过公安局的围墙,一直延伸到街道对面的杂货铺门口。有轨电车亮起了前灯,叮叮当当地驶过十字路口,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淡黄色的光柱。
沈若棠从陆鸣手里接过搪瓷杯,把凉透的水一口喝完。
“你们继续。我还有十六个名字。”
“你不等了?”陆鸣问。
“等。”她说,“但不是在这里等。”她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
“回殡仪馆。何顺昌说院子里的槐树该修剪了。今年秋天雨水多,有几根枯枝快断了,不剪的话冬天压了雪会砸到电线。”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陆鸣一眼,鬓边的白花在暮色中白得晃眼。
“陆鸣。”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再穿警服了——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来殡仪馆找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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