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骚动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周培公被扶进大厅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血色。几个工作人员围着他,有人递热毛巾,有人倒温水,有人低声询问要不要叫医生。他摆摆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没事,滑了一跤。”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瓷。
陆鸣站在人群外围,左手托着右臂。前臂被垃圾桶盖砸中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片青紫。胖厨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了回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穿着旧中山装、面色灰败的“特赦战犯”在这场混乱中毫无存在感,这正是他需要的。
高仲平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他看了周培公一眼,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站在角落里的陆鸣身上。那个目光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
“既然是滑倒,那就请大家回到座位上,宴会继续。”高仲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晚是庆祝建国十年的喜庆场合,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影响了气氛。”
人群渐渐散开了。乐队重新奏起了曲子,是一支轻快的民乐合奏,笛子的声音尖锐而明亮,把刚才的紧张气氛一层层地剥落。陆鸣回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把右臂搁在桌沿上,让血液回流。
邱行远还坐在对面,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刚才去后院了?”邱行远问。
“去了。”
“看到了什么?”
陆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已经凉了,喝下去有一股发腻的甜味。他把酒杯放下,看着邱行远:“你认识周培公多久了?”
邱行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陆鸣会反问。他推了推眼镜,想了片刻:“从惩戒营时期就认识。他是政工处主任,我在情报处,业务上有过几次交集。”
“他人怎么样?”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陆鸣说,声音很轻,“一个在惩戒营当过政工处主任的人,十一年后坐在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接受敬酒。我在想,那些没有走出惩戒营的人,会不会也对他好奇。”
邱行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赵副处长,你今晚的话有点多。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旧账对谁都没好处。”
“是吗。”陆鸣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平淡,没有反问的语气,也没有赞同的意思。邱行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在一个小时后结束。
人群鱼贯走出小礼堂的时候,夜风已经凉透了。梧桐树叶在路灯下翻卷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站在台阶上互相道别,有人钻进黑色轿车绝尘而去,有人步行消失在街道的暗影里。陆鸣站在门廊的柱子旁边,看着周培公被两个工作人员搀进一辆轿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培公忽然抬起头,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审视。
陆鸣知道周培公不会相信“滑了一跤”这个说法。他在后院里看到了沈若棠举起铁盖,也看到了陆鸣把她推出去。他之所以没有声张,不是因为感激救命之恩,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后院里和一个女服务员单独说话。那段对话的内容,任何一句被公之于众,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赵横先生。”
陆鸣转过身。高仲平站在他身后,身边跟着一个穿灰制服的秘书。高仲平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亲热也不疏远。
“高校长。”陆鸣微微颔首。
“听说你刚从外地回来,身体还在恢复中。”高仲平说,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久别的老朋友,“南华市这几年的变化很大,你多走走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
“多谢高校长关心。”
高仲平点了点头,转身朝轿车走去。秘书拉开车门,他弯腰钻进后座之前,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赵副处长——你在改造营那几年,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沈的案子?”
陆鸣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
“姓沈的很多,”他说,声音平稳,“高校长指的是哪一个?”
高仲平看了他两秒钟,笑了笑。
“没什么,随口一问。”
车门关上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市府大院,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陆鸣站在台阶上,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走下台阶。高仲平在试探他。那个问题问得太巧了——偏偏在今晚,偏偏在后院事件发生之后,偏偏问他听没听说过姓沈的案子。高仲平一定在名单上。而且他的排位,很可能比周培公更靠前。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陆鸣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朝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二百米,他停了下来。
街灯照不到的暗巷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深蓝对襟袄,黑布裤子,鬓边的白花在夜色中白得像一弯残月。
沈若棠。
她就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像是等了很久。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在后院里举起铁盖时一样平静。
“你的胳膊。”她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右臂。袖子上沾了一点血迹,是铁皮盖边缘划破皮肤留下的。伤口不深,他已经快忘了。
“没事。”
“让我看看。”
她的话说得很平静,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她往前迈了一步,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了路灯下。灯光照在她脸上,陆鸣第一次看清了她眼底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很深的褐色,像陈年的茶汤。
“你不是来杀我的。”陆鸣说。
“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陆鸣受伤的右臂。手指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把他的袖子卷起来,露出那片青紫肿胀的皮肤。伤口裂了大约两寸长,血已经凝固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旧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她把手帕叠成条,轻轻地缠在他的伤口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为什么要救我?”陆鸣问。
沈若棠低着头,手指在打结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你不是赵横。”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鸣的耳朵里。他僵住了。
“我知道你不是赵横。”她继续说,手指重新动了起来,把手帕的结打好,“赵横五年前就死了。不是病死的。是我杀的。”
陆鸣感到一阵凉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
“你说什么?”
“五年前,抚林改造营。赵横因肺病保外就医,在转院的路上,被一辆卡车撞了。司机逃逸,赵横当场死亡。”沈若棠松开了他的胳膊,退后一步,重新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那个司机是我。”
陆鸣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没有撒谎的痕迹,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或者晚饭吃过了。
“你杀了他。”
“对。他是第五十一号。”
陆鸣忽然想通了所有的事。五个编号——十三、二十七、三十四、四十二、五十一。他一直以为凶手是按编号顺序杀人,从低到高。但他错了。她是倒着杀的。从第五十一号开始,一个一个往前推。
赵横是五十一号。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郑廷克也是五十一号——但名单上的五十一号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编号组。名单上的编号不是按人分的,而是按案件角色分的。审讯股长、文书股书记员、政工处副处长——每个人对应一个编号。但同一个编号可能对应多个人。郑廷克和赵横都是审讯股长,所以他们的编号都是五十一。
“你在陶瓷厂的矮桌上刻了五个数字。”陆鸣说,“十三、二十七、三十四、四十二、五十一。不是五个人的编号,是五组人的编号。”
“对。”
“五十一号是审讯股长。赵横、郑廷克都在这一组。”
“对。”
“二十七号是文书股书记员。孟怀安。”
“对。”
“十三号是政工处副处长。孙明辅。”
“对。”
“那三十四号和四十二号呢?”
沈若棠看了他很久。风把梧桐叶吹到她脚边,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
“三十四号是政工处主任。”她说,“四十二号是核批官。”
陆鸣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政工处主任。周培公就是政工处主任。他刚才在后院里差点被杀的那个人。而核批官——那份供述书末尾签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那个有权力决定沈玉麟生或死的人——是高仲平。
南华市副市长高仲平。
“你杀赵横的时候,他有没有告诉你什么?”陆鸣问。
沈若棠的嘴角动了一下,浮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悲伤的弧度。
“他说他不是主谋。他说他只是奉命审讯,真正拍板的人是高仲平。他还说,高仲平捏造了一份供述书,逼着他们签字。沈玉麟从来没有供认过任何罪行。他至死都没有。”
陆鸣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供述书,展开,递给她。
“你说的,是这份吗?”
沈若棠接过那张发黄的纸,看着上面被划掉的那六个字——“沈玉麟实未供认”。她的手指在发抖。十一年来,她大概在梦里见过这份文件无数次,但亲眼看到它是第一次。
“你在哪里找到的?”
“公安局的人事档案室。赵横的军籍登记表里夹着。”
沈若棠把供述书还给他,手指收回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那一瞬间的触碰比在后院里漫长得多——她的手指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有了温度。也许是被他的手心捂热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鸣问。
“继续。”她说,“周培公,高仲平。还有三十四号和四十二号组里剩下的人。名单上还有十七个人活着。我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
“你找到他们之后呢?”
“杀。”
这个字她说得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在说“喝水”或者“睡觉”。陆鸣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朵白花和眼底深褐色的悲伤,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我知道。”沈若棠说,“但你也知道你不会阻止我。”
陆鸣沉默了。
她说对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应该把她铐起来,带回公安局,以杀人未遂的罪名逮捕她。她杀了赵横。她杀了孙明辅。她杀了郑廷克和孟怀安。她是连环杀手,是冷血复仇者,是法律定义里最危险的那种罪犯。
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那份供述书。因为他知道沈玉麟从来没有供认过。因为他在何顺昌的嘴里听到了那个九岁女孩徒步两个小时去殡仪馆的故事。因为他知道特赦令赦免了那些人的罪行,却没有一个人对被诬陷的死者说过一句道歉。
法律放过他们。但她没有。
“你住在哪里?”陆鸣问。
沈若棠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西郊陶瓷厂,第三排废弃的窑工宿舍。陈怀礼养父生前住的那间。”
陆鸣把地址记在心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梧桐叶,在手心里慢慢揉碎。
“今天晚上的事,我没有看到。”他抬起头,看着沈若棠,“但下一次,我会阻止你。不管用什么方式。”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暗巷。
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梧桐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陆鸣站在原地,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右臂上的手帕缠得很紧,伤口已经不疼了。
他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不是赵横。”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在陶瓷厂的那个雨夜,在殡仪馆的档案室里,在今晚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她从来没有被他骗过。她只是选择不揭穿。因为她也在试探他。试探这个冒充赵横的警探,究竟是来抓她的,还是来理解她的。
而她现在知道了答案。
陆鸣站起来,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手帕在他右臂上安静地缠着,白色的,旧得起毛,但很干净。
走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他发现刑侦科的灯还亮着。老周还没走。桌上摊着更多的档案复印件,烟灰缸又满了。
老周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陆鸣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缠着的手帕。
“怎么回事?”
“撞了一下。”陆鸣坐下来,把手帕解下来,叠好,放进口袋。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一些。他把中山装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伤痕。
老周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让我查的何顺昌,我又查到了一些东西。沈玉麟火化那天,还有一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场。叫宋广田,是当时负责登记遗体的。他已经调走了,现在在南郊的一家纸扎铺做工。”
“宋广田。”
“对。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段局长今天下午接到了高仲平的电话。高副市长亲自过问了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的案子。他要求在一周之内破案,如果不能破案,就要成立专案组,由市局直接接管。”
陆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仲平要在一周之内破案。他是真的想抓住凶手,还是想看看凶手会不会把他的名字也供出来?
“老周,你帮我查一下高仲平在惩戒营时期的任职记录。”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你说高副市长?”
“对。”
“陆鸣,你是不是疯了——”
“高仲平在供述书的核批栏里签过字。”陆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铆钉一样敲进桌子里,“沈玉麟的案子,就是他拍板的。”
老周沉默了。窗外的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摇晃,像一只无声的手在摆动。他拿起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这份东西,有几成人看过?”他问。
“不多。但够用。”
老周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在天花板上。
“明天我去查。”他说,“但你给我记住了——高仲平是副市长。在他眼里,你和我都是蚂蚁。”
陆鸣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南华市已经睡下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鬓边别着白花的女人正在回西郊的路上。她身后是五个已完成的处决,前面是十七个还没有划掉的名字。
而他的口袋里,还留着她包扎伤口的手帕。
手帕上除了血迹,还有极淡的檀香味。殡仪馆那种。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响了。整座城市安静得像在等一个打破沉默的声音。
陆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粗瓷瓶——何顺昌给他的,沈若棠留给何顺昌的,沈玉麟烧的最后一批瓷器中的一件。
他把瓷瓶拿出来,对着台灯端详。青灰色的釉面上,细密的开片纹路像一张网,又像一张地图,指引着某条他看不清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然后他注意到瓶底有东西。不是永昌窑的款识。是一个刻痕。用针尖划出来的,极细极浅。他把瓷瓶倒过来,对着灯仔细辨认。
那是两行字。
“父沈玉麟绝笔,一九五零年七月初二。”
“此瓶中空,可藏一纸。”
陆鸣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他拿来镊子,小心翼翼地探进瓶口。瓶口很窄,只能勉强伸进一根小指。镊子在瓶腹里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瓷壁,是纸。一卷极薄的纸,塞在瓶底已经十一年了。
他把那张纸夹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
纸很薄,是毛边纸,和那些名单残片一样的质地。字迹很工整,是用窑工记账的炭笔写的。但写到后面,笔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若棠吾女:父今日被提审,知大限将至。高仲平、周培公等五十一人联名罗织罪状,逼父认资敌之罪。父不认。父一生烧瓷,清白做人,宁死不污清白。父死后,永昌窑当不复存。吾女不可复仇,不可记恨,当好好活着。然若有不忍,名单在此,五十一人姓名、职衔、罪责,逐一记录。吾女可留此纸,待天理昭昭之日。父沈玉麟绝笔。”
下面是五十一行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职衔和罪责。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是已经死去的。有些后面空着,还在等待。
陆鸣的手在发抖。
他把这张纸重新卷好,塞回瓷瓶里。他的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一个画面——沈玉麟在被提审前的最后一夜,用烧窑的炭笔写下了这份名单。他把瓷瓶托人带给了女儿。然后第二天,他走进了审讯室,面对着五十一张脸,说了一个字:不。
然后他死了。
而这份名单,沈若棠一直留着。她没有听父亲的话。她选择了复仇。
但她知不知道瓷瓶里藏着这份遗书?她知不知道父亲在临死前对她说“不可复仇,当好好活着”?如果她不知道,那这个瓷瓶——这个被她送给何顺昌的、被何顺昌交给陆鸣的瓷瓶——就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段话,只是她从未读到。
陆鸣把瓷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窗外,天边已经泛出第一缕青灰。新的一天正在到来。而那张发黄的名单上,还有十七个名字活着。
高仲平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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