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振国到任的时间比通知上写的更早。
下午两点,一辆挂着省厅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驶入南华市公安局大院。车上下来两个人——司机是个年轻的警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制服,动作利索地绕过车头去开后座的门。后座的人没等他开门就自己下来了。
陆鸣站在二楼刑侦科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到了这个人。萧振国和葛振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葛振山壮得像一堵墙,制服扣子永远紧绷绷的,说话声音能把窗户震得嗡嗡响。萧振国却是瘦高个,肩膀不宽,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很密,像是被风经年累月吹出来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但目光极其沉稳,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在看一份证据。
他没有在院子里停留,直接走进了办公楼。一分钟后,楼道里响起了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相等,像是踩着节拍器在走路。
老周从走廊那头迎上去,自我介绍是刑侦科副科长。萧振国和他握了握手,没有寒暄,直接问:“专案组的办公室在几楼?”
“三楼。”
“带路。”
两个人消失在楼梯拐角。陆鸣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萧振国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复杂——这个人不像葛振山那样一上来就划定势力范围,但他身上有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葛振山吼得越大声,越说明他在虚张声势。萧振国不需要吼。他只需要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的人就会自动安静下来。
大约半小时后,走廊里传来老周的喊声:“陆鸣,萧组长叫你。”
陆鸣整了整衣领,走上三楼。专案组的办公室是原来市局的大会议室改的,长桌上铺满了文件和地图,墙上钉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四宗命案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葛振山在任时画的那张图已经被擦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还能看到孙明辅和郑廷克的名字,旁边潦草地标注着几个问号。
萧振国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卷宗。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鸣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叫陆鸣。”萧振国说,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核对一份清单上的项目,“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三宗案子的现场都是你出的。周培公遇袭当晚你也在场。你在第二档案馆调阅过已故战犯赵横的档案,在民政局查过沈玉麟的火化记录,去过西郊陶瓷厂、南郊纸扎铺和第一殡仪馆。你在小礼堂宴会上冒充赵横的身份,被周培公认出后放走了一个叫沈若棠的女嫌疑人。没错吧?”
陆鸣没有回答“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萧振国在到任之前的半天时间里,已经把他的行动轨迹查得一清二楚。这不是临时抱佛脚,是系统性的情报收集。
“你不用紧张。”萧振国合上卷宗,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
“第一个问题,”萧振国打断他,“你为什么放走沈若棠?”
陆鸣沉默了几秒钟。同样的问——葛振山问过,段承业问过,老周也问过。但萧振国问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在“放走”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没有暗示这是渎职或包庇。他只是很平静地把这个问题摆出来,像在问“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因为那晚在后院里,我看到了周培公脸上的表情。”陆鸣说,“他认出了沈若棠。不是因为她袭击他,而是因为他认出了她姓沈。他问她是不是沈玉麟的女儿。他说话的语气不像一个受害者面对袭击者——像一个债主面对讨债的人。”
“你认为周培公对沈玉麟的死负有责任。”
“不止周培公。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他们都签了那份定案报告。他们都在那场会议上举手同意了‘先定罪后补证’。周培公是建议用刑的人,高仲平是拍板的人。那晚沈若棠不是去杀人的,是去收债。”
萧振国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放下来,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陆鸣低头一看,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是那份会议纪要的副本。沈若棠寄到省厅的那份。
“这份东西你看过吗?”萧振国问。
“看过。原件是在惩戒营旧址档案室里找到的。”
“原件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若棠拿走了。”
萧振国把会议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密密麻麻的五十一人的签名。
“这些人里,死了四个。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周培公。还有一个五年前就死了——赵横。剩下四十六个活着的,分布在北华省各个城市,大部分已经退休,有的还在职。如果他们每个人都在沈玉麟的案子上签过字,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都在名单上。”陆鸣说,“沈若棠手里有一份五十一人的名单,是她父亲沈玉麟临死前用炭笔写的。名单上的人,她已经处决了五个——赵横、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周培公。接下来还有四十六个。”
萧振国盯着他看了很久。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嚓咔嚓地走着。
“你刚才说沈玉麟的名单是他在临死前写的。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问。
陆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粗瓷小瓶。瓶身的釉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瓶子里藏着一封遗书。沈玉麟在被审讯的前一夜写的。他预感到自己活不成了,把五十一人的姓名和职衔逐一列出,塞进这个瓷瓶,托人带给了女儿。遗书上写的是——‘吾女不可复仇,不可记恨,当好好活着’。但沈若棠没有听他的话。”
萧振国拿起瓷瓶,在手里转了一圈,对着光端详瓶底永昌窑的青花款识。然后他把瓷瓶放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派来接管这个案子吗?”萧振国说,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问话,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的口吻,“不是因为葛振山被停职了,省厅需要人顶缺。是因为那份会议纪要送到省厅之后,有人坐不住了。”
“谁?”
“不是高仲平。高仲平在省里的关系还没硬到能影响专案组的人选。是更高层的人。”萧振国用手指了指天花板,“那份会议纪要上签字的五十一个人,不止有惩戒营的人,还有当时省里下来挂职的几个干部。这些人现在有的在省厅,有的在省政法委,有的已经调到了中央部委。他们看到这份会议纪要之后,比高仲平更慌。”
陆鸣的脊椎骨上窜过一阵凉意。
“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控制局面。”萧振国继续说,“所以他们选中了我。他们以为我会像葛振山一样,把沈玉麟的名字从卷宗里抹掉,把沈若棠定性为普通的连环杀手,尽快结案。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拆开了,上面写着“萧振国同志亲启”。和寄给葛振山的那封举报信一模一样的格式。
“我也收到了一封。”萧振国说,“今天早晨,在我动身来南华市之前。”
他从信封里抽出几页纸,摊开放在桌上。不是会议纪要。是一份手写的信件,字迹纤细而工整,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陆鸣只看了第一行就认出了沈若棠的笔迹。
“萧组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杀了五个人……”
信很长,写了整整五页。沈若棠在信里把每一个死者的罪名都列得清清楚楚——孙明辅在沈玉麟案的定案报告上签字同意枪决,郑廷克亲手拧断了沈玉麟的十根手指,孟怀安篡改了审讯笔录将“不认罪”改为“供认不讳”,周培公向审讯人员下达了“必要时可使用特殊手段”的书面指示,赵横参与了供词的捏造并在事后威胁其他同案人员不得泄露实情。
每一个人的罪状后面,都附了一个具体的证据指向——惩戒营档案室第几号柜第几号文件夹,改造营病历档案第几页,南华市第一殡仪馆火化记录第几册。她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她是在给后继者留下一张完整的路线图。
信的末尾写道:“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但这些人的罪,请你们不要忘了。”
萧振国等陆鸣把信看完,才开口说话。
“她写这封信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所有可能接手这个案子的人看的。”他说,“她在找一个人。一个既不会包庇高仲平,也不会把她当成疯子的人。”
“你觉得自己是那个人吗?”
萧振国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他拿起一支粉笔,在葛振山留下的那半张关系图上空白的一侧,画了一个新的圆圈,里面写上“沈玉麟案·一九五零年”。然后从这个圆圈出发,拉出五条线,分别连到孙明辅、郑廷克、孟怀安、周培公、赵横的名字上。
“追捕沈若棠是专案组的职责,我不会放弃。”他转过身来,粉笔还在手里,“但追查沈玉麟案的真相,也是专案组的职责。这两条线必须同时推进。谁想只推一条线,谁就是我的对头。”
陆鸣看着他。这个瘦高个、花白鬓角的中年男人站在黑板前面,粉笔灰落在他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子上,他浑然不觉。他的表情依然沉稳,眼神依然冷淡,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需要我做什么?”陆鸣问。
“第一,把你手里所有的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瓷瓶里的遗书、高仲平的纸条、赵横的供述书——所有的东西,原件复印件都可以,但必须有完整的证据链。”
“第二呢?”
“明天晚上你去见沈若棠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
陆鸣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猛地收紧。“你知道她联系我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推测。”萧振国回到桌前坐下,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拿着她父亲的遗书。她一定会来找你。如果你见到她,告诉她——专案组的大门对她敞开着。自首不是唯一的出路,但逃亡一定是死路。”
陆鸣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三楼会议室的地板上像一张不规则的网。
“如果她问起你是站在哪一边的,我怎么回答?”
萧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鸣。窗外的南华市在夕阳下安静地铺展开来,灰色的屋顶、绿色的梧桐、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一切都像是被笼罩在一层金色的薄纱里。
“你告诉她,我不是任何一边的。我是秤砣。秤砣只认重量,不认人。”
陆鸣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萧振国忽然叫住了他。
“陆鸣。高仲平今天下午向省里请了病假,说需要休养一个月。但他没有去医院——有人在火车站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去京城方向的车票。”
陆鸣转过身来。
“他要跑?”
“也许。也许只是去京城搬救兵。”萧振国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猎人闻到猎物气味时的警觉,“不管哪种情况,留给沈若棠的时间都不多了。如果高仲平的救兵来了,这个案子可能会被从省厅手里直接抽走,交给更高层处理。到了那个层面,真相就不重要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鸣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他回到刑侦科的时候,老周正对着电话筒发呆。看到陆鸣进来,他放下电话,表情复杂。
“刚接到消息。”老周说,“高仲平的家今天下午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不是贼——什么都没丢,但所有的抽屉都被打开了,所有的文件都被翻过了。高仲平的太太吓得报了警。派出所去勘查的时候,在书房的桌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只粗瓷碗。碗底写着——‘第四十二号,待结’。”
陆鸣闭上了眼睛。沈若棠已经去过高仲平的家。她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那份定案报告原件和审讯记录——因为那些东西不在高仲平的家里,它们在静修别院的铁皮柜里。但她留下了那只碗,作为下一个目标的标记。
她不知道高仲平已经坐上了去京城的火车。她可能还在南华市的某个角落,策划着下一次行动,浑然不知猎物已经脱网而去。
而更让陆鸣不安的是另一个念头——如果沈若棠知道高仲平跑了,她会怎么办?她会追到京城去吗?还是会把注意力转向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名单上还有四十六个人活着,其中有些人的罪可能比高仲平更重,有些人的罪可能更轻。但沈若棠的名单没有区分轻重。五十一人,联名罗织,逼死无辜。在她眼里,签了字就是同罪。
老周在一旁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天花板。
“你明天晚上去见沈若棠,萧振国知道吗?”
“他知道。他让我带一句话给她——自首不是唯一的出路。”
老周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摇了摇头。
“你觉得她会自首吗?”
陆鸣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暮色中灯火渐起的城市。在南华市的某个角落里,沈若棠正藏身在某间没人能找到的房间里,对着那份泛黄的名单,划掉第五个名字。她不知道高仲平已经跑了,不知道专案组换了组长,不知道她父亲留给她的遗书正装在陆鸣的口袋里。
但她明天晚上就会知道这一切。
陆鸣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粗瓷小瓶,在手中慢慢转动。青灰色的釉面在暮色中泛着幽微的光。瓶底那行字——“父沈玉麟绝笔,一九五零年七月初二”——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深深刻在瓷器最坚硬的表面上。
他把瓷瓶放进口袋,拉上抽屉。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着。秋天正在深下去,南华市的夜即将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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